沒一會,茅草屋後面傳來了動靜。
先是腳步聲,沉重,緩慢,一深一淺,接著是兩個人壓著嗓子的吆喝聲。酋長帶著一個精壯的小夥子,兩個人一前一後,吃力的抬著一個箱子,從後屋裡挪了出來。箱子不大,兩個人抬著卻走得極慢、極穩,一步一步,像是怕驚著了什麼。
許煜注意到,那個小夥子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這不是在抬一件東西,這是在抬他們部落供了幾代的聖物。
許煜只是瞄了一眼,瞳孔就猛地一縮。
細密的木料,鏨花的銅皮包角,箱蓋上隱約的浮雕紋路…這箱子,跟裝著金龍首的那口箱子,一模一樣!
老吳也看了出來,老頭子“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兩人對視一眼,二話不說,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從酋長和小夥子手裡接過了那個箱子,小心翼翼地抬到院子當中,輕輕放下。
入手一沉。許煜的心跟著這分量,也是一沉,這分量,跟金龍首那口箱子,也相差無幾。
他俯下身,手掌在箱蓋上輕輕撫過,灰塵之下,那浮雕的紋路一絲一絲地從指腹下滑過。錯不了。同一批箱子,同一種工藝。
酋長扶著腰,呼哧呼哧地喘了半天,等氣喘順了,才直起身來。
許煜看向他,沉聲開口:“酋長,這是我們家鄉的東西。這個箱子,我認識。”
老吳把話翻了過去。酋長愣了一下,隨即鄭重地點了點頭,看著許煜,認認真真地說了一串。
“他說,”老吳翻譯道,“現在這個箱子,屬於你了。這算是他對你隱瞞那艘沉船的賠償。船確實是他們西瑟島的船,不是什麼幾百年的古船,這事他一直沒好意思說破,怕你嫌東西來路不正,不肯換。他說,希望我們的友誼,能一直走下去。”
酋長頓了頓,又說了一句。
“他還說,他聽阿德巴約講了,這兩天,斷崖那邊的鱈魚洄游就要結束了。你們也快走了吧。希望我們的友誼能長存,明年,還能在這片海上見到你們。”
許煜點點頭,伸手握住了酋長那隻蒲扇大的手:“會的。”
鬆開手,許煜看了看院子當中那口箱子,忽然提議:“酋長,要不我們一起開啟這個箱子,看看裡頭是什麼?也算給你們儲存了這麼多年,留個念想。”
老吳把話翻過去。
酋長沉默了。
他盯著那口箱子看了很久,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神色,好奇、掙扎、懷念,最後,都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說,”老吳低聲翻譯,“不屬於我們的東西,就不掛唸了。留著看一眼,更容易讓我們忘不掉這段歷史,那艘船帶走了島上最好的二十九個漢子,這些東西,看一眼,就是往傷口上撒一把鹽。你們帶走吧,帶得遠遠的。”
許煜看著酋長,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他原本想說,這裡頭的東西,說不定對你們部落也有意義。可看著酋長那雙別過去的眼睛,他把話嚥了回去。老人的心思他懂,有些東西,不知道,反而是一種慈悲。
最終,許煜朝著老吳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抬著箱子,朝著海邊走去。
一路上,碰見的島民紛紛停下腳步,朝著那口箱子彎腰行禮,他們認出來了,那是供在酋長後屋的聖物。有幾個老人跟在箱子後面走了老遠,最後站在椰林下,目送著兩個外鄉人把部落幾代人的念想抬向海邊,渾濁的眼睛裡有不捨,更多的卻是釋然。
聖物跟著恩人去,這是神的安排。
出了酋長家的院門,那個胖胖的酋長忽然在身後喊了一嗓子。許煜回頭,看見酋長站在院門口,逆著光,朝著他用力地揮手。
許煜也停下來,朝著他喊:“酋長!明年,乃至以後每年的這個季節,我們還來!保證你們有吃不完的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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