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海，黑得深沉。可當他走到舷邊的那一刻，整個人愣住了。
西瑟島方向的海面上，星星點點的火光連成了一條線，又連成了一片。幾十條、上百條木船靜靜地泊在兩艘大船回港的航道上，船上的西瑟島人高高舉著火把，火光映紅了半邊夜空，把黑沉沉的大海照出了一條亮堂堂的水路。
他們在給兩艘船照亮回家的路。
船頭方向，阿德巴約的小木船泊在最前面，那個黑瘦的漢子站在船頭，舉著火把，朝著巨鯨號用力地揮舞。他身邊，胖酋長的身影赫然也在，圓滾滾的一團，站在一條大木船上，雙手攏在嘴邊，朝著大船喊著什麼。
海風把喊聲送了過來，聽不真切，可許煜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一路平安。明年再見。
許煜站在舷邊，朝著兩岸的火把，朝著那一張張被火光映紅的臉，用力地揮了揮手。
“嗚”
許明和老陳同時拉響了汽笛。兩聲渾厚的汽笛劃破夜空，在海面上傳出很遠很遠。
巨鯨號和龍游號緩緩啟動，船頭調轉，沿著那條被火把照亮的水路，一頭扎進了濃重的夜色裡，直奔許家村的方向行駛。
兩岸的火把，一直亮著，直到兩艘船的尾燈徹底看不見了，才一簇一簇地熄滅。
駕駛樓裡，許煜站在海圖前，手指點在那個叫許家村的小點上。
從這裡到許家村，幾千里的海路，順風順水也得走上好些天。來的時候，三條船；回去的時候，兩條船，接駁船滿載著八百噸鱈魚和一整船的驚天秘密，在爹的手裡，早幾天就往家趕了，算算日子，差不多還有個把星期也該到了。
這一趟出來，帶回去的是什麼？
滿艙的鱈魚，五十桶兩百年陳釀的葡萄酒，一萬塊袁大頭，二十條大黃魚，一箱碎了大半的老瓷器，一顆鬼工球，一頂銘文青銅鼎，一隻瓷母。
還有，一隻龍首，一隻雞首。
許煜的手指在海圖上輕輕敲著，目光沉沉的。
這些魚就是一場潑天的富貴。
可巨鯨號和接駁船的排酸室裡鎖著的那些東西，才是真正的驚雷。它們不能見光，至少現在不能。怎麼帶回村，怎麼藏，怎麼出手，出手給誰，一步走錯，就是萬劫不復。
想到這裡，許煜下意識地摸了摸貼身的口袋。鑰匙硬邦邦的，還在。這一路上，這把鑰匙他打算片刻不離身，睡覺都得攥在手裡。
“小煜，”老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想啥呢？”
“想家。”許煜笑了笑，轉過身，“老陳，全速前進。回許家村！”
“好嘞，回許家村！”
汽笛聲裡，甲板上的船員們卻沒有立刻散去。有人扒著舷邊，朝著身後越來越遠的海面望著，那裡是他們打了一場神仙仗的地方：一網一百三十多噸，船被魚拖著跑，絞綱機拉到冒煙。這些故事，夠他們回村裡吹一輩子。
“捨不得啊？”老錢笑罵著拍了拍一個小年輕的肩膀。
“有點。”小年輕撓撓頭，“錢叔，明年咱們還來不？”
“來！咋不來！”老錢朝著海面的方向努了努嘴，“沒聽船長喊嗎，明年，還來！”
兩艘滿載的漁船劈開黑沉沉的海浪，汽笛長鳴，朝著幾千里之外的家，全速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