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艘船沒有絲毫停頓,船尾的黑煙一股接著一股,油門到底,不考慮什麼經濟航速跟油耗了。油燒得多,回去再算,船舊了,回去再修,先回去才是根本。
從巴倫支海出來的那條航線上,十一艘捕蟹船排成一串,白天跑,晚上也跑。海面穩的時候全速,遇到湧浪也只是把船頭壓一壓,沒有一艘船主動掉隊。
到了夜裡,各船隻開著必要的航行燈,前後船隔著無線電互報位置。誰家的船速掉了,後面的船馬上就問,是不是主機出了毛病;誰家的航向偏了,駕駛樓裡也會立刻提醒。大家心裡都清楚,這個時候最怕的不是多燒幾噸油,而是船隊散開,讓哪一艘船單獨落在後面。
駕駛樓裡面三班倒,每一班都把航線、車速和前後船的位置交接清楚。困了就呼叫下一班頂崗,洗把臉,裹著衣服去眯一會,時間到了再回來。誰也不能硬撐,船還在全速往前跑,駕駛樓裡必須一直有清醒的人。
秦海洋船上的船員也分散著歇了兩天,嘔吐和眩暈總算壓了下去。秦海洋能站穩以後,就主動到劉德柱船上的駕駛樓頂班,讓連續熬了幾天的船員多睡一會。
剩下的人開始在甲板上一個個掏著蟹籠裡的帝王蟹。
之前急著啟航,收上來的蟹籠全堆在甲板,籠裡有沒有蟹,蟹是死是活,誰也顧不上看。現在船跑起來了,終於能騰出手清理。各船把固定索解開一部分,一組人抬籠,一組人開籠,另一組人專門分蟹。
蟹籠開啟,裡面的帝王蟹擠在一起,長腳纏著長腳。船員戴著手套,把蟹一隻只拽出來,先翻看活度,再決定往哪兒送。
“這隻還硬實,扔活水倉。”
“這個缺氧了,長腳都不動了,挑出來,別進倉。”
“這邊還有幾隻,快送廚房,趁著新鮮直接煮。”
缺氧快死的直接煮成熟蟹,能活的通通扔進活水倉。各船廚房的灶幾乎沒停過,大鍋裡的水燒開了又換,熟蟹一筐筐撈出來,晾涼以後編號收好。活水倉裡的蟹則越來越多,長腳疊著長腳,倉裡一有水花翻起來,下面就是一片蟹殼。
負責分蟹的人眼力最要緊。有些蟹只是被壓得不愛動,進了活水倉,沒一會又能爬起來;有些看著殼還亮,其實已經缺氧過頭,再煮晚一點就保不住鮮味。船員們一邊幹一邊爭論,誰也說服不了誰,就直接把蟹翻過來,看長腳還使不使得上勁。能讓它活的,絕不白煮;留不住的,也不往活水倉裡扔,免得壞了整倉的水。
船員們幹活累了,就坐在蟹籠上啃兩口飯,吃完接著掏。籠底偶爾還有斷掉的餌料袋和碎魷魚,抓出來順手一清,空籠重新碼好,甲板這才一點點露出原來的樣子。
許煜也沒閒著。他在劉德柱船上看了一陣,又透過無線電問各船的活水倉和熟蟹數量,囑咐大家別把還有活力的蟹誤煮了,也別捨不得那點快死的,該處理就處理,別等變質了再心疼。
一直這麼航行了四五天。
這天中午,劉德柱船上的駕駛樓裡,值班船員先喊了起來:“煜哥,德柱哥,你們快看GPS,進咱們祖國的海域了。”
許煜和秦海洋同時走到海圖前。螢幕上的船位已經越過那條熟悉的海界線,十一艘船一艘不少,全跟在後面。
許煜拿起無線電,把訊息報給了全船隊。
無線電裡先靜了一下,隨即各船都響起笑聲和喊聲。有人跑到甲板上看海,明明海還是那片海,天也還是那個天,可進了自家海域,心裡就是不一樣。
從巴倫支海出來以後,所有人吊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老牛在無線電裡喊,說這幾天連睡覺都聽著主機聲,現在總算敢把鞋脫了。老陳緊跟著揭他的短,說他哪天睡得都跟死豬一樣,真有事還得別人踹門。兩人鬥了兩句嘴,各船笑聲一片。許煜也沒攔著,能這麼鬥嘴,說明大家心裡那塊石頭是真的落地了。
“到家了,可算到家了。”
“這一趟,回去說啥也得睡兩天。”
“先把船開穩,別到了家門口再出岔子。”
許煜聽著各船的動靜,也笑了:“行了,都別光顧著高興。十一艘船慢慢減速,恢復到經濟航速,主機該檢查的檢查,人也該輪換的輪換。後面穩穩當當回去。”
命令傳下去,各船冒著的黑煙淡了,船速也慢慢降了下來。連續幾天高負荷運轉的主機總算能喘口氣,船員們臉上的疲憊卻壓不住那股輕鬆。
又跑了一陣,劉德柱拿來本子和筆,衝許煜晃了晃:“小煜,趁著現在船速穩了,把各船的籠子和蟹統計一下吧。丟了多少,收了多少,心裡也好有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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