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頭臉上的笑淡了點,嘆了口氣:“那咋整,跟了我這麼多年,扔不下。”
“扔不下你倒是遛得動啊?”楊老頭嘴不饒人,“天天關在院子裡刨坑扒門,鬧得雞飛狗跳,你兒子成天進山伐木,就大侄媳婦一個人在家裡忙活,她不累?”
老周頭夾菜的手頓了頓,沒吭聲。
楊老頭又指了指牆角的草藥包:“你這天天抓藥吃藥,不花錢吶?林場那點補助夠幹啥?這倆狗一頓造兩盆食,你養著費勁,它們活得也憋屈。”
老周頭吧嗒了一口煙,眼神在一黑一黃兩條狗身上來回打轉。黃狗溫順地蹭了蹭他的褲腿,黑狗則扒著炕沿,眼巴巴瞅著桌上的肉。
兩條狗,程野都認識,黃色的是東北大笨狗,骨架子敦實得像頭小犢子,肩高怕有五十多釐米,渾身腱子肉裹在厚密的黃毛裡。
爪子大得像小蒲扇,趾縫密,踩雪不凍腳。
一百多斤的大體格子,眼神卻很溫馴。
黑狗跟楊老頭家裡那兩條狗子一個品種,鄂倫春獵犬。
體型比黃狗小了一圈,約麼就六七十斤重。
但更精悍,骨架更緊湊,一身黑毛油光水滑,像抹了松油,胸口一點白星,立耳、尖嘴,眼神賊精,透著野性。
“這鄂倫春犬,現在三歲。”
老周頭摸了摸黑狗的頭,狗立刻低伏下來,溫順得很,“嘴快,敢下死口,攆過野豬,掏過獾子,雪地裡能追出三十里不歇腳,嗅覺靈,聽話護主。”
程野聽著他介紹,心想這波穩了。
結果老周頭,嘬了一口酒後,話鋒一轉,臉又耷拉下來,悶聲悶氣道:
“再好也是我的狗,說破天,我也不稀得賣。”
程野剛提起來的心“哐當”一下又砸回肚子裡,臉上的笑差點沒掛住,心裡直罵。
“他孃的……合著逗我玩呢!”
小媳婦把那一大盆酸菜燉狍子肉墩在炕桌正中間,熱氣“呼”一下冒起來,酸香混著肉香直衝腦門。
白花花的酸菜葉裹著暗紅的狍子肉,寬粉條子沉在底下,油花漂了一層,看著就饞人。
在楊老頭的招呼下,程野笑著上了炕,盤腿往旁邊一坐。
程野趕緊往楊老頭那邊縮了縮屁股,給人騰出地方,那模樣拘謹又著急,跟屁股底下紮了刺似的。
楊老頭眼皮一抬,瞅著程野那模樣,心裡偷樂,臉上卻裝得一本正經,端起酒盅朝老周頭一揚。
楊老頭拿起公筷,先給大侄媳婦讓了讓,又給倆老頭各夾一塊肉,這才慢悠悠開口。
“你不賣也行,咱今兒就喝酒吃肉,不提掃興的。
可你自己摸著良心想想,這黃狗一百多斤的身子,天天蹲在巴掌大的院子裡,刨不著兔子,攆不上山雞,跟坐牢有啥區別?
鄂倫春犬天生就是跑山的料,你圈它三年五載,活活把一隻獵犬熬成看門狗,這不叫疼,這叫造孽。”
大侄媳婦在一旁聽著,也輕輕嘆了口氣,勸道:“爹,楊叔說的也是實在話,你這腿天天吃藥,家裡也緊巴,兩條狗一頓吃的,頂得上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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