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側頭望著身側的封念花，這是陳皮頭一回真切意識到，她本就該是養在深宅大院裡的大小姐。
那隻細膩白淨的手正輕輕攥著他的衣袖，兩相一對比，更襯得他身上這件衣裳灰撲撲的，粗糲又不起眼。
他心裡暗暗懊惱，早知道，就該換一件衣裳再出來了。
長沙的天氣一日涼過一日，寒意慢慢浸了上來。
紅府上下都統一裁製了新的厚衣裳，更何況他還是二月紅新收進門的弟子。
丫頭這個當師孃的，自然不會讓孩子裹著舊衣服過冬了，早就叫府裡的裁縫，連夜趕製出兩身厚實的冬衣。
只是陳皮日日要練功，騰不出閒時穿新衣，那兩套做好的厚衣裳便一直收在他屋中，未曾動過。
今日師父好不容易鬆口，准許他出府一趟，他心裡只惦記著往外跑，壓根沒想起翻出新衣換上。
街上人聲鼎沸，行人往來不絕，露天的地方嘈雜喧鬧，根本不便給陳皮複查。可既然已經走出解府，她也懶得再折返回去。
封念花略一思索，便領著他穿過人流，尋到街邊一處安靜的茶樓。
封念花剛踏入茶樓大門，掌櫃的便快步迎了上來，瞧著是認得她的，臉上堆著熟稔的笑意，轉頭連忙吩咐夥計，速速收拾一間雅間出來。
又轉頭囑咐另一名夥計，備好茶水與點心送上去。吩咐完畢，他便親自在前引路，領著二人登上了樓。
踏上二樓，掌櫃推開雅間木門。屋內陳設考究，正中擺一張梨木圓桌，桌邊配幾隻漆木繡凳，凳上鋪藏青軟墊。靠牆置一張軟榻，鋪著素淨棉墊，可供歇坐。
牆面光潔，掛一幅裝裱好的山水條幅，牆角青瓷花觚裡斜插幾枝枯菊。木格花窗敞開，薄紗半透，風緩緩淌進來。
憑窗遠眺，整條長街盡收眼底。街上行人往來，挑擔小販、拉車苦力穿梭不停，沿街攤販一路排開。市井喧囂隔著窗與樓板，淡成一陣輕柔的嗡響。
不多時夥計端來茶水點心，擺上桌便躬身退了出去。
掌櫃本打算留在雅間候著，封念花淡淡開口，請他也先行離開，不必在此伺候。
屋內只剩封念花與陳皮二人，她側頭看向陳皮，抬手示意牆角軟榻。
不等封念花開口，陳皮便讀懂她的意思。
以為又要施針，抬手就去解衣裳釦子。
他練功圖省事，外穿件灰布褂，內搭素白中衣，外衣領口本就沒有扣嚴實，才解開兩顆，半個胸膛便露了出來。
封念花見狀連忙出聲打斷：“不用解。”
“今天不針灸，我看看你骨頭恢復的怎麼樣。”
才隔幾日不見，陳皮身上長了些肉，早已不是初來時單薄清瘦的模樣，筋骨看著結實不少。
陳皮摸了摸鼻子，原來是他想多了？
茶樓這張小榻本就逼仄，陳皮個子偏高，伏趴在榻上，半截小腿懸在榻沿，腦袋側枕在胳膊上，模樣分外安分。
雅間裡靜悄悄的。封念花隔著一層中衣，指尖順著脊椎緩緩向下按撫，一寸一節探查棘突的起伏，感受兩側筋肉鬆緊，臉上不見多餘神情，全副心神都落在手上。
陳皮舊傷本是腰椎錯位，倘若骨位慢慢長偏，整條脊柱的受力都會跟著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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