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人，一串繩，在灰藍色的海面上沉沉浮浮。
海水冰冷刺骨，像無數根細密的針，從救生衣的縫隙裡扎進去，一寸一寸地啃噬著體溫。許煜咬著牙，一手攥著腰間的尼龍繩，一手死死抓住許建軍的手腕。老人的嘴唇已經紫得發黑，花白的頭髮貼在頭皮上，像一團浸透了水的海藻，身體不受控制地打著擺子，每一次顫抖都透過相握的手掌傳進許煜的骨頭裡。
“爹...撐住”許煜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牙齒“咯咯”地打架，“鎮山叔，快到了”
“小煜，小煜”劉德柱在繩子的另一端漂著，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我，我腿沒知覺了...”
“別睡！都別睡！”許煜嘶聲喊道，海水灌進嘴裡，鹹得發苦，“說話！都說話！誰睡了我踢他下海！”
“說，說什麼...”張鐵柱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的腦袋耷拉著，眼皮沉重得像掛了鉛，“我，我想回家...”
“回家！”許明突然吼了一嗓子，聲音劈了，卻帶著一股子狠勁，“張鐵柱！你他媽的！家裡還有老婆孩子！你敢閉眼！我回去告訴你媳婦！說你在外面找相好的！”
“放，放屁......”張鐵柱猛地抬起頭，被激得睜開了眼，“我，我他媽...就娶了一個！”
“那就睜眼！”許建軍忽然開口了，老人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卻像一根釘子，狠狠釘進了每個人的神經，“我許建軍，打了一輩子魚，被風浪拍過、被海盜搶過、被海警追過，今天要是死在這兒，你們誰活著回去，給我…給我在村口立塊碑，碑上寫老子是站著死的！”
“爹”許煜的眼眶紅了，海水混著淚水往下淌，“別說喪氣話！”
“不是喪氣...”許建軍的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是實話，小煜，你記著海可以沉船，不能沉了骨頭”
七個人，就這樣在浪湧間相互瞪著眼，相互罵著，相互說著家裡的糗事和未了的心願。李老三說他還沒娶媳婦，王大海說他答應兒子今年過年買新衣裳，劉德柱說他欠著鎮上酒館的五十塊錢酒賬，許明說他腿剛好還沒帶媳婦去過省城。這些話像一根根細線，在冰冷的海水裡，把七顆即將熄滅的心，勉強縫在了一起。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許煜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模糊。眼前的海平線開始晃動，變成了一片灰白色的霧。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劇痛讓他清醒了一瞬，但緊接著，更深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他低頭看了看腕上的金絲楠手串——烏黑的珠子泡在水裡，裡面的金絲若隱若現，像深海里未熄的螢火。
“不能死”他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
“嗚——嗚——嗚——”
遠處，海平面上，傳來了一陣尖銳的、穿透力極強的汽笛聲。
那聲音像一把鋒利的刀，劈開了海風的呼嘯，劈開了浪湧的轟鳴，直直地刺進每個人的耳膜。
許煜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然收縮。
灰藍色的海平面上，一道白色的水線正從西南方向疾馳而來，像一柄劈開海面利劍。那是一艘白色的海警快艇，船首高昂，船尾捲起長長的白色尾跡，船頂上的警燈在陽光下閃爍著紅藍相間的光芒。
“來了！來了！”許明第一個嘶吼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完全變了調，“是海警！是海警！”
“救命！救命！”劉德柱不知道從哪裡榨出了力氣，雙手攏在嘴邊，拼命地喊，喊得嗓子都劈了，血腥味從喉嚨裡湧上來。
“這邊！這邊！”張鐵柱和王大海也瘋狂地揮舞著手臂，橘紅色的救生衣在灰藍色的海面上像兩團跳動的火焰。
快艇的速度極快，像一頭白色的海豚，在海面上跳躍著、疾馳著。不到十分鐘，它已經衝到了近前，船首劈開的浪湧把七個人衝得四散開來，但腰間的繩子又把他們緊緊拽在一起。
“抓住！抓住繩子！”
快艇上拋下來幾根帶著浮圈的救生繩，還有一隻軟梯。海警穿著黑色的制服，趴在船舷邊，大聲喊著：“一個一個來！先老人！”
許煜把許建軍推向軟梯。許建軍的身體已經凍僵了，手指像鐵鉤一樣摳住軟梯的橫檔，卻使不上勁。上面的海警探出大半個身子，一把揪住老人的救生衣肩帶，像拎一隻落湯雞一樣把他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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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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