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還沒到三點，許煜就到了村委會廣場。
廣場不大，正中豎著一根刷了白漆的旗杆，旗杆底下襬著一張從會議室搬出來的長條桌，桌面上坑坑窪窪，積著經年的煙漬和茶垢。桌子後面支著兩隻鏽跡斑斑的鐵皮喇叭，電線從視窗拖出來，廣場四周已經聚集了不少人，三三兩兩聚成一堆，有蹲在牆根抽菸的老漢，有抱著孩子嗑瓜子的婦女，也有半大小子騎在樹上瞧熱鬧。人群像潮水一樣從村子的四面八方湧來，黑壓壓的人頭攢動，熟悉的、陌生的面孔混雜在一起，空氣裡瀰漫著旱菸、汗味。
許煜站在旗杆底下，雙手垂在身側，目光平靜地從人群臉上掃過。他換了一身乾淨的深藍色工裝，金苒站在人群邊緣，懷裡抱著一壺涼好的茶水，目光擔憂地望著他。許建軍和許明站在另一側，父子倆都沒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廣場上越聚越多的人。
三點整，村長許建龍從村委會辦公室走出來，身後跟著村支書李龍。許建龍今天特意穿了件嶄新的中山裝，胸口的鋼筆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走到長條桌後面，拿起麥克風拍了拍，“喂喂”了兩聲，沙啞的大嗓門透過鐵皮喇叭傳遍整個廣場：
“鄉親們！靜一靜！靜一靜！”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但嗡嗡的議論聲像蚊群一樣在空氣裡浮動。無數道目光投向旗杆底下，有好奇，有期待，有懷疑，也有隱隱的敵意。
“今天開這個村民大會，”許建龍清了清嗓子，“是咱們村裡的能人許煜，想跟大家商量點大事。具體什麼事，讓他自己跟大夥兒說。下面，咱們讓許煜講話！”
他把麥克風往許煜面前一遞。許煜接過來，金屬外殼還帶著許建龍手心的溫度。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人群最前方，目光從左到右緩緩掃過那一片黑壓壓的人頭。
“各位爺爺奶奶，叔叔嬸嬸，兄弟姐妹，”他的聲音透過喇叭傳出去，有些失真，但字字清晰，“我許煜，今天想跟大家說個事，我想在許家村回水灣，建一個深水碼頭。想徵求大家的意見。”
這話一齣口，廣場像是被扔進了一塊石頭的池塘，瞬間炸開了鍋。
“深水碼頭？啥是深水碼頭？”前排的王老漢把旱菸袋從嘴裡拔出來，渾濁的眼睛瞪得溜圓。
“就是說能停大船的碼頭！比咱現在那個大十倍！”後排有人喊了一嗓子。
“大船？多大的船？”
“聽說上百米！跟棟樓似的！”
“哎喲，那得花多少錢啊……”
人群分成了幾股。靠左邊的一群人，以張鐵柱、王大海、劉德柱這些跟著許煜出過海的漁民為主，臉上洋溢著藏不住的興奮，互相拍肩膀、遞煙，眼神里全是期待。靠右邊的一小撮人，臉色就不那麼好看了，村西頭的趙老四，去年因為爭海域跟許煜鬧過彆扭，這會兒撇著嘴，小聲跟旁邊的人嘀咕：“哼，有錢燒的，顯擺什麼。”他旁邊還站著幾個平日裡的閒漢，眼神閃爍，交頭接耳，話語間酸氣沖天。中間的大部分村民則是一臉茫然，面面相覷，不知道該站哪邊。
許煜沒有急著開口。他把麥克風往桌上一放，雙手撐在桌沿，靜靜地等著。他深諳這片海的規矩，潮來的時候要等，潮退的時候也要等。讓這些人先把情緒消化掉，後面的戲才好唱。
議論聲持續了大約五六分鐘，漸漸低了下去。人們重新把目光投回許煜身上，等著他繼續說。
許煜重新拿起麥克風，目光掃視全場。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壓得全場鴉雀無聲：
“下面我說幾件事，大家聽完，自己考慮。”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建設深水碼頭的費用，我許煜一人承擔。目前準備先建一期工程，長度一百五十米，後面我會陸續擴建到一千到一千五百米。凡是許家村的漁船，不管大小，都能停靠，不收一分錢泊位費。但是大家得給我許煜時間，一口吃不成胖子，先有一百五十米，後面慢慢擴。”
廣場上一片吸氣聲。一個人承擔？不收泊位費？這意味著什麼，打魚的村民心裡門清，現在他們去村裡的碼頭停靠，還得給村裡交管理費，如果許煜的深水碼頭，泊船免費，那每年省下來的錢就不是小數目。
許煜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建設碼頭和通往碼頭的道路，要佔一些鄉親的地。按村委會的政策領補償，一分不會少。該多少是多少，當場量地，當場算賬，當場簽字畫押，絕不拖欠。”
人群裡幾個靠近村東的農戶互相看了看。劉瘸子家的二畝地正好在回水灣邊上，他往前探了探脖子，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兩畝薄地一年到頭打不了多少糧，要是能換補償款，倒也不算虧。
“第三：”許煜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我許煜即將買兩艘六十多米的大遠洋拖網船。船大，需要的人手就多。我將從許家村招聘五十人上船打工。不願意上船的，每戶領取一千塊補貼。你們自己考慮好，我許煜不勉強任何人。”
“五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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