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徹底沸騰了。五十個工作崗位，對這個一百多戶人家的小漁村來說，幾乎涵蓋了所有壯勞力。
許煜伸出第四根手指，聲音陡然變得冷硬：
“第四——上船幹活的人，每天八十塊工資，獎金另算。按季發薪，絕不拖欠。說八十就是八十，少一分，你們來找我許煜。”
每天八十塊的工資，在2000年的濱海縣，是普通漁民正常收入的兩倍。那些原本還在猶豫的村民，眼睛已經開始放光。抱孩子的婦女不再嗑瓜子了，樹上半大小子也不嬉鬧了，全場幾千道目光死死釘在許煜身上。
他停頓了兩秒，目光像刀子一樣從人群中刮過。那些原本撇嘴的、嘀咕的、冷眼旁觀的，此刻也都豎起了耳朵。
“但是……”
這一個“但是”像一塊冰，讓沸騰的廣場瞬間降溫。
“以上所有政策，有一個前提。”許煜把麥克風往嘴邊湊了湊，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敲進木板，“大家都得在我這張申請書上簽字。一戶都不能少。少一戶，前面我說的所有政策，免費停船、佔地補償、五十個崗位、一千塊補貼、每天八十塊工資，全部作廢。就當我許煜什麼都沒說。”
廣場上一片死寂。
許煜沒給村民思考的機會。他把麥克風往桌上一拍，轉身指向長條桌另一側的李龍：
“現在同意的，就去李龍支書那裡簽字。李支書說，一戶不少，就可以過來登記。登記領錢的領錢，登記上船的上船。錢，明天就能拿到手。上船的人，三天後集合，我安排培訓。”
他雙手撐在桌沿上，上身微微前傾，目光像兩道探照燈掃過全場：
“我許煜說話算話。但我的錢，只給支援我的人花。不支援我的人，我一毛錢都不會給他。話放在這兒，籤不籤，你們自己選。”
空氣凝固了大約三秒鐘。
然後，人群動了。
最先動起來的是張鐵柱。這個跟著許煜出過海、差點把命丟在海里的壯漢，把菸頭往地上一摔，大步流星地走向李龍的桌子：“我籤！我家六口人，我上船！煜哥帶我掙過錢，我信他！”
“我也籤！”王大海緊隨其後，“我也上船”
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原本還在觀望的漁民們紛紛湧向李龍的桌子。有拖家帶口來簽字的，有老頭拄著柺棍讓兒子攙著來的，有婦女抱著孩子擠不進人群急得直跺腳的。李龍被圍得水洩不通，眼鏡滑到了鼻尖上，手裡的筆幾乎寫斷了水。
趙老四站在人群外圍，臉漲得通紅，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旁邊那幾個閒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個戳了戳他：“老四，籤不籤？一千塊呢”
“籤個屁！”趙老四嘴硬，但腿卻像生了根一樣沒動。
“你不籤我籤啊！”那閒漢不再理他，一溜煙鑽進了人群。
趙老四左右看看，原本聚在他身邊的那幾個刺頭，此刻已經散了大半，都擠到李龍那邊去了。他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像一座被遺忘的孤島。廣場上的議論聲、簽字聲、笑聲匯成一片洪流，把他那點敵意衝得七零八落。
金苒站在邊緣，看著湧向簽字臺的人群，又看看旗杆底下那個挺得筆直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發熱。她太瞭解許煜了，那四個條件不是臨時想出來的，是他在回來的路上，一筆一筆算出來的。多少錢、多少地、多少人、多少戶，他全算過。甚至那句“一戶都不能少”，也是精心設計好的，他知道村裡有刺頭，有眼紅的人，有看不得別人好的。如果一家一家去說服，可能說到明年也說不完。但只要把所有人綁在一條船上，用利益把所有人拴在一起，那些反對的聲音自然會被淹沒。
許建軍站在一旁，旱菸袋別在腰後，嘴角浮起一抹幾乎看不見的笑。他走過去，拍了拍許煜的肩膀，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小煜，這招狠。你爺爺當年當生產隊長的時候，要是有一半你這腦子，咱們家早富了。”
許煜沒笑，只是望著那一片湧動的人頭，低聲回道：“爹，這才剛開始。字簽完了，後面還有縣裡的手續、工程隊的進場、路要修、碼頭要建。每一步都是硬仗。”
“但第一步，你贏了。”許明也走過來，站在弟弟身旁，目光裡滿是敬佩。
廣場的另一邊，李龍被人群圍得滿頭大汗，扯著嗓子喊：“別擠！別擠！一個一個來！張鐵柱，你家幾口人王大海，你爹和你哥的名字寫清楚”
太陽漸漸西沉，給整個廣場鍍上一層金紅色的光。許煜站在旗杆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長。他看著那些擠在桌邊簽字的鄉親們，有曾經幫過他的，有曾經眼紅他的，有曾經看不起他的，此刻都為了同一個目的聚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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