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煜送走劉德柱那幫人，轉身又回到碼頭。馬三爺正站在冷藏車旁，拿著個本子核對卸貨的筐數，嘴裡唸唸有詞。工人們穿著厚厚的棉服，在冷凍艙和貨車之間來回穿梭，一筐筐琵琶蝦和黑槍魚被小心翼翼地搬出來，過秤、登記、裝車，動作麻利而有條不紊。
“三爺，”許煜走過去，遞了支菸，“這批琵琶蝦和黑槍魚，等您梳理清楚了，給我個數，您在給我結賬”
馬三爺接過煙，夾在耳朵上，頭也沒抬，繼續在紙上寫寫畫畫：“貨還沒出完，價格也沒定。等我把這批貨分銷出去，奉天一批、港島一批、日本那邊我再聯絡聯絡，到時候攏個總賬，該你的少不了。怎麼，信不過我？”
“三爺，”許煜笑了，給自己也點上一支，“我許煜還能不相信您？您辦事，我放心。”
“那就別廢話。”馬三爺揮揮手，像是趕蒼蠅，“該幹嘛幹嘛去，別在這兒礙手礙腳。”
許煜沒動，抽了兩口煙，斟酌著開口：“三爺，還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說。”
“船上那幾個老師傅，”許煜朝船舷方向努了努嘴，聲音壓低了些，“周總留下的那幾個，老陳、老吳、老錢，還有另外三個。這十多天在船上，他們幾個用的很順手。他們熟悉這條船的脾氣，主機怎麼調、網機怎麼放、冷凍艙怎麼管理，門兒清。我們呢，都是近海打小魚的出身，沒什麼遠海經驗，這次出去要不是他們帶著，恐怕連網都下不利索。”
他頓了頓，深深吸了一口煙：“我想把他們留在船上。”
馬三爺終於停下了手中的筆，抬起頭，濃黑的眉毛挑了挑。他看了許煜幾秒，然後低下頭，繼續核對他的數字，嘴裡淡淡地說：“挖牆腳啊？”
“三爺，”許煜趕緊解釋，“不是挖牆腳。周總那邊的人情我記著，這幾位師傅的工資該多少我一分不少，甚至多給都行。關鍵是我們迫切需要人。您也知道，我那艘新船再過幾個月也要下水了，到時候兩艘船跑遠海，沒有一批經驗豐富的老手帶著，寸步難行。”
馬三爺沉默了一會兒，把筆往本子上一擱，雙手背在身後，在碼頭上踱了兩步。秋風吹過，把他的西裝衣角吹得微微翻卷。
“周總那邊，我能講兩句。”馬三爺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分量，“老周現在資金鍊斷了，急著回血，人對他來說不是最重要的，錢才是。你給出合適的價，他大機率會放人。但是”他轉過頭，盯著許煜的眼睛，“關鍵是幾個師傅自己的意見。他們跟了老周好幾年，有情分在。而且人家是波寧人，老婆孩子都在這邊，願不願意跟你去許家村那個偏遠小漁村，是個問題。你自己去了解一下，探探口風，彆強人所難。”
“明白，三爺。”許煜重重點頭，“我這就去談。”
他轉身快步登上舷梯，穿過甲板，順著鐵梯下到船員休息室。六個老師傅正圍坐在一張小方桌旁喝茶聊天，連續十多天的高強度作業終於結束，此刻他們正享受著難得的放鬆時光。老陳是領頭的，五十多歲，國字臉，手上滿是老繭；老吳四十出頭，壯實得像頭牛，是操作絞綱機的好手；老錢瘦高個，眼鏡片子後面一雙精明的眼睛，對船上的機械裝置瞭如指掌；另外三個也都三四十歲，各有各的專長。
“各位師傅，”許煜走過去，拖了把椅子坐下，“聊著呢？”
老陳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許船長，不去盯著卸貨？”
“馬三爺正在卸。”許煜擺擺手，“各位師傅，我許煜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跟幾位商量。”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從六個人臉上一一掃過，聲音誠懇而鄭重：“我許煜第一次買這麼大的船，沒什麼經驗。承蒙幾位師傅這十多天的教導，我們從一群連舵輪都握不利索的門外漢，到現在能獨立下網、起網、操作主機，全靠幾位師傅手把手地教。這份情，我許煜記在心裡。”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但是，對於遠海捕魚，這幾天的學習遠遠不夠。六十多米的大船，主機八百匹，兩臺，網具十幾種，每一種對應不同的海況和魚群，沒有個一年半載的磨鍊，根本出不了師。我想”他抬起頭，直視著老陳的眼睛，“我想請幾位師傅留下來，繼續跟我們出海。不是臨時幫忙，是長期，是正式加入我們許家的船隊。”
休息室裡安靜了下來。六個老師傅互相看了看，沒人說話。老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老錢推了推眼鏡，老陳則慢悠悠地從兜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上。
“待遇方面，各位師傅放心，我許煜不會虧待你們。”許煜伸出手指，“每月保底六千塊，這個數字在波寧也算高的了。另外加捕魚提成，每趟出海還有獎金。吃住全包，出海期間伙食費一天五十塊的標準。家裡有老婆孩子的，每個月額外補貼五百塊家屬津貼。年底還有年終獎，具體數額看當年的效益。”
六千塊保底，加提成。在2000年的濱海縣，一個普通漁民的月收入不過三四百塊，就算是波寧這樣的大港口，有經驗的老船員月薪也不過兩千出頭。許煜開出的價碼，幾乎是市場價的三倍。
老陳吐出一口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恢復了平靜。他沒表態，只是淡淡地說：“許船長，你這價開得夠高的。”
“值這個價。”許煜站起身，走到每個人面前，伸出手，跟他們一一重重地握了握，“幾位師傅這幾天考慮一下，不急著答覆。我希望，真心希望你們能加入我們。我們一起把這條船幹好，把這片海吃好。”
握完最後一個人的手，許煜轉身出了休息室，順著鐵梯上了甲板。海風撲面而來，帶著港區特有的柴油味和鹹腥氣。他深吸一口氣，走向駕駛樓，許明正在裡面收拾海圖和羅盤。
“哥，”許煜推門進去，“明天我要去港島，陪陳總他們出海釣魚，大概個把星期。船這邊你看著，卸貨、進船塢保養，馬三爺會盯著，但你也得上心。”
“知道了。”許明把一疊海圖碼整齊，塞進抽屜，“你去你的，這邊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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