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網的血水和魚鱗還沒沖洗乾淨，許煜已經站在了駕駛樓的探魚器前。
螢幕上，那片密密麻麻的紅點沒有絲毫稀疏的跡象，依舊從幾十米水深一直鋪到一百多米，層層疊疊，像海底沉著一整塊燒紅的鐵板。二十八噸進了艙，對於這座魚山來說，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老陳，掉頭。”許煜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聲音沙啞卻透著狠勁，“第二網，接著來！”
老陳張了張嘴，看了看錶：“小煜，大夥連著幹了三個鐘頭沒歇氣，一口熱乎飯都沒吃上”
“魚群不等人。”許煜指了指窗外翻湧的浪區，“你瞅這片浪，底下海溝縱橫，洋流亂得像一鍋粥。這種地方，洋流一變向，魚群說散就散，連個招呼都不打。現在不是心疼人的時候，告訴兄弟們，這網下去，每人獎金後面添個零！”
廣播裡話一傳出去，癱坐在甲板上的船員們“嗷”地一聲全蹦了起來。痠疼的胳膊不疼了，直不起的腰也直了，一個個眼睛瞪得溜圓，往海里啐了口唾沫，擼起袖子接著幹。
第二網，拖了一海里半，絞綱機再次頂到紅線，二十二噸。
第三網，趕在天黑前起了上來，網包比前兩網還鼓，又是二十五噸。
入夜，探照燈把船尾照得亮如白晝。傳送帶的轟鳴、鍘刀的起落、絞綱機的嘶吼，在漆黑的公海上傳出老遠，驚得附近的海鳥都不敢落。船員們分成兩班，一班在甲板上起網放網，一班在艙裡流水線上放血、去髒、去頭、冷凍，四個小時一輪換。換下來的人連澡都顧不上洗，工裝外套一裹，往鋪位上一倒，鼾聲立刻響成一片；四個鐘頭後被人從夢裡薅起來，往臉上潑把涼水，抹兩把，搖搖晃晃地接著上工。
伙食也簡化到了極致。廚房把大鍋架在流水線旁邊，白菜燉肉，一人一大缸子，蹲在甲板上扒拉兩口，碗一放，手又伸向了魚堆。
許煜幾乎沒閤眼。
他守在駕駛樓裡，眼睛熬得通紅，面前攤著海圖，手裡捏著鉛筆，一網一網地標記航跡。這片浪區地形複雜，底下海溝縱橫交錯，洋流亂得沒有章法，魚群並不是均勻分佈的，許煜一邊探測海域魚情，一邊結合探魚器上的紅點一會兒密得發紫，一會兒又稀稀拉拉，船偏上半海里，一網下去可能就是天壤之別。他得不停地盯著螢幕，哪裡有紅色扎堆，船就往哪裡拐。
“往左修正五度！”
“這一片稀了，別下網，往前再走半海里！”
“就這兒！紅點連成片了！下網！”
老陳掌舵，許煜指哪兒，他打哪兒。兩天下來，老陳的嗓子啞了，眼窩深陷，胡茬冒了滿臉，握著舵輪的手背上青筋直跳。許明幾次要上來替他，都被他攆了下去：“你小子壓不住這片浪，滾去睡覺。”
第二天凌晨，第四網起網的時候，出了狀況。
後半夜起，浪比前一天更大了。網包剛被吊離水面，一道湧浪冷不丁從側面拍上來，船身猛地一橫，懸在半空的網包整個蕩了起來，十幾噸重的魚兜，像一柄巨大的擺錘，帶著嗚嗚的風聲，朝著舷牆直直砸了過去！
“都閃開！”
許煜的吼聲和眾人的驚叫混在一起。千鈞一髮之際，劉德柱死死壓住絞綱機的操縱桿，雙臂肌肉虯結，硬是把擺動止住了一半。網包擦著舷牆蕩了回去，“轟”地一聲砸上滑道，整艘船都跟著震了三震，舷牆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
冷汗順著每個人的後脊樑往下淌。那一下要是砸實了，舷牆後面的三個人，誰都躲不開。
劉德柱一屁股坐在地上，傷腿上的紗布滲出一大片血，他咬著牙擺擺手：“沒事，網沒破，魚沒跑，就行。”
許煜蹲下去看了看他的腿，臉色沉了下來：“德柱哥，你去艙裡坐鎮流水線，起網的活換人。”
“小煜，我這腿不礙事，我…”
“這是命令。”許煜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些，“艙裡放血去髒也是技術活，你去監督他們血一定要放乾淨，內臟去了沒有，有你幫我把控品質我放心”
劉德柱這才嘟囔著，一瘸一拐地進了艙。
第二天白天，第五網、第六網、第七網，一網接著一網。
到第二天傍晚，所有人都已經麻木了。手臂機械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殺魚殺得眼睛發直，看見銀白色的東西就想下刀。李偉蹲在傳送帶邊上，一邊剖魚一邊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刀尖差點劃到自己手背上，被旁邊的老錢一巴掌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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