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桌流水席，從中午一直吃到日頭偏西。
王大廚的手藝名不虛傳，涼熱葷素，一道道大菜流水一樣地往上端：紅燒石斑、香煎馬林、白灼甜蝦、清蒸螃蟹…酒杯碰得叮噹響，划拳聲、笑鬧聲、勸酒聲響成一片，紅色的棚子底下，三十桌人吃得熱火朝天。貴客們被安排在主桌，林兆基、馬三爺、葉正、陳江海，被許建軍和村裡的長輩們輪番敬酒，一個個喝得滿面紅光，連素來穩重的林兆基都多喝了兩杯，拉著許建軍的手直誇“虎父無犬子”。
酒足飯飽，日頭西斜。陳江海先張羅著送走了還要連夜趕回港島的林兆基。臨上車前，林兆基拉著許煜的手，意味深長地說了句：“小煜，好好幹。你這個港口，我看比港島的樓還有前途。下次出海有了好東西，我的電話，你隨時打。”
目送林兆基的車消失在村口，剩下幾個人也不耽擱，抹了把臉，朝著村委會走去，直接找到了龍爹。
“龍爹。”許煜進了門，開門見山，“這幾位老闆今天過來，除了喝喜酒，還有件正事，想在深水港那邊拿塊地，建一個海鮮加工中心。主要是給我那兩艘船做配套，海貨下了船就地加工；同時也敞開了收村裡人捕撈的魚獲，有多少收多少。加工廠的工人，全部從村裡招。今天過來，是想看看村裡的意思。”
龍爹是村裡的老支書，花白的頭髮，當了三十年村幹部，見慣了風浪。他聽完這話，放下手裡的大搪瓷缸，沉吟了片刻，緩緩點頭：“小煜，這個事情，我個人，十分支援。這是給村裡下金蛋的好事，是幾輩子人等不來的機會。”
他話鋒一轉，語氣嚴謹起來：“但是，拿地建廠，不是我們坐在這兒喝口茶一句話就能定的。集體用地，程式得走。這個事情我們得上會，村裡代表會，走個流程，然後報到鎮上。這樣”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我現在立即召集會議，當場落實。落實了以後，我親自騎著摩托去鎮上上報。順利的話，下午應該就有訊息。”
“那麻煩龍爹了。”許煜起身拱手，“我們在家裡，等您的訊息。”
幾個人從村委會出來，沿著村裡的土路往新房走。可還沒進門，走在最前面的許煜腳步猛地一頓
新房門口，居然停著一輛白藍相間的海警車。
警燈沒開，可那個塗裝，這個牌照，方圓百里沒人不認識。
許煜心裡一愣：這是周隊長的車。
他快走幾步進了院門，一進堂屋，果然，海警的周隊長正陪著一位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爺子坐在屋裡喝茶，父親許建軍坐在一旁作陪，三個人正說著什麼，桌上還擺著一盒點心。
“周隊長！老爺子！”許煜一路小跑進了屋，滿臉堆笑地拱手，“今天怎麼有空到我這兒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碼頭接你們！”
“哼。”老爺子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斜著眼睛看他，半開玩笑半認真，“當初深水港跑手續的時候，檔案一摞一摞地往我這兒送，知道找我。現在港口開通了，鞭炮放了幾千響，三十桌酒席，全村的狗都吃上肉了，就沒人通知我一聲！許煜啊許煜，你這孩子，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啊？”
“哎喲，老爺子！”許煜連忙賠罪，雙手作揖，腰彎了下去，“是小子辦事不地道，怠慢了您！該罰，該罰！回頭我備一桌，單獨請您，自罰三杯！”
“行了行了。”周隊長的岳父擺擺手，臉上笑開了花，“今天來，不是跟你翻這個舊賬的。坐下，說正事。”
老爺子放下茶杯，神色漸漸鄭重起來：“是這麼回事。縣裡看我父子倆跟你關係還可以，特地讓我們倆給你帶個話，你們這個深水港，現在可是縣裡的香餑餑。大船靠港，漁民增收，就業、稅收、民生，樣樣都是實打實的政績。縣裡的意思是，想把這個深水港，建設成全縣的示範港。”
“示範港？”許煜一愣。
“對。重點扶持，掛牌子的那種。”老爺子點點頭，“剛才我也聽你父親說了，你們要建加工中心。縣裡要是聽說了，肯定很感興趣，估計要參一股。今天我們來，主要就是先給你透個底，讓你心裡有個準備，另外，再給你們提個醒。”
他看著許煜，一字一句：“小煜，你們現在這個規模，兩艘六十八米的大船，一個深水港口，已經不適合用個人名義幹了。趁早，成立一個公司，或者合作社，把股權、賬目、章程都立起來。稅務這塊，縣裡可以給你們爭取優惠。這，才是我們今天來的主要目的。”
許煜心裡飛快地轉著，鄭重地點頭：“老爺子，謝謝您專門跑一趟。這個事，我記下了，明天就著手辦。”
老爺子交代完事情，又喝了杯茶，問了問船上的情況，沒一會兒就起身告辭了。許煜父子一直送到村口，看著海警車的尾燈消失在暮色裡。
許煜站在村口，望著車子遠去的方向，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著那番話，公司。合作社。縣裡參股。示範港。
這潭水，要變深了。
下午，幾個人聚在新房的堂屋裡，泡上濃茶，你一言我一語地琢磨老爺子說的事情。陳江海正分析著公司註冊的利弊，院門外忽然傳來了腳步聲，龍爹來了。
老頭兒騎著摩托趕回來的，一進門，頭盔都沒摘，臉色就不太對。
“小煜，”龍爹抹了把臉上的汗，開門見山，“事情恐怕有點不好辦。上會倒是順利，村裡老少沒一個反對的。可話傳到鎮上，鎮上說，縣裡要參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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