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空了沉船,八個箱子一個不落地進了接駁船的船艙,眾人卻沒急著慶祝。
入夜,接駁船泊在斷崖外的海面上,幾個人圍坐在駕駛樓裡,桌上擺著老吳溫的酒,誰都沒動筷子。
許煜坐在那兒,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已經半天沒說話了。
瓷母、龍首、碎瓷、袁大頭、鬼工球、青銅銘文鼎、大黃魚…八口箱子,一樣樣在他腦子裡過。剛開始撈上來的時候,人人都被狂喜衝昏了頭,可這會兒靜下心來,他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
哪兒不對勁?
時間對不上。
他把八口箱子在心裡排了個隊。青銅鼎,老,銘文古拙,可能真是幾百年上千年的物件;瓷母,也是老的;鬼工球,少說也是前朝宮廷匠人的手藝。這些都沒問題,老物件可以被後人收羅起來,裝上船,走海路,這說得通。
可袁大頭說不通。
還有那個金龍首,更說不通。
“爹,”許煜忽然開口,“我問您個事。袁大頭,是什麼時候的東西?”
許建軍一愣:“袁大頭?那是民國時候的銀元啊,袁世凱那會兒發的,滿打滿算,也就百十來年的歷史。”
“對。”許煜點點頭,聲音沉了下去,“百十來年。”
駕駛樓裡靜了下來。
老陳第一個反應過來,臉上的肉一抖:“小煜,你的意思是…”
“西瑟島酋長說,那艘船沉了幾百年。”許煜環視一圈,一字一字地說,“可一艘沉了幾百年的船裡,怎麼會有一整箱袁大頭?幾百年前,袁世凱的太爺爺都還沒出生呢!”
這話一齣,駕駛樓裡“嗡”地一聲。
老錢的筷子“噹啷”一聲掉在了桌上:“我的娘,還真是!銀元是民國貨,沉幾百年?糊弄鬼呢!”
“還有大黃魚。”老陳也回過味來了,“大黃魚大黃魚,那是民國上海灘的叫法!金條上還有戳記呢,哪個朝代的官銀會打那種戳?”
“還有那個龍首。”許煜接著說,“我這兩天翻來覆去地想,那東西的形制、那鏨工、那神態,不像什麼商船上尋常的貨,倒像是傳說中那個園子流出海的東西。那玩意兒要是真的,滿打滿算,也就是一百多年前進的海。”
“鬼工球倒是老物件,青銅鼎更是老的,”他頓了頓,“可老物件可以被人裝上船,新東西卻不可能自己遊進幾百年前的沉船裡。這艘船要麼沒那麼老,要麼根本就不是酋長說的那樣。”
駕駛樓裡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心驚。一艘“幾百年”的沉船,裝著的卻是一百多年、甚至幾十年前的東西,這裡頭的出入,可就不是一星半點了。
許明撓著頭:“那酋長騙咱們幹啥?東西不都讓咱們撈上來了嗎?”
“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許煜搖搖頭,“騙沒騙,先不說。可酋長那句“幾百年沒人下去過”,現在看來,水分不小。東西既然來路對不上,那這艘船的來歷,八成也不是他嘴裡那個說法。我得去問個明白,這些東西往後要見天日,來路必須弄清楚,不然揣著一船說不清道不明的寶貝回國,那不是富貴,是禍。”
他站起身,開始佈置。
“爹,”他看向許建軍,語氣鄭重,“接駁船開去西瑟島,把我、許明、老錢、老陳、老吳、劉德柱放下。你帶著王小栓,還有那兩個兄弟,立刻回許家村。”
許建軍皺眉:“小煜,船上的東西”
“就是為這個。”許煜點頭,“這一船東西,比咱們這輩子掙的都金貴,在海上多漂一天,就多一天的風險。必須馬上送回去,進排酸室,落鎖。爹,你聽我說,回去之後,排酸室的門鎖好,鑰匙你貼身帶著。你哪兒都別去,就給我時刻守在艙門外,吃喝讓人送,睡覺搬張躺椅擱門口,一直守到我回來。除了你,誰都不能靠近那道門。”
許建軍看著兒子的眼睛,知道這事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重重點頭:“放心。爹這條命,就釘在那道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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