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艘船在海上一連行駛了十多天。
這十多天裡，許煜雷打不動，每天早晚各去排酸室門口轉一圈，親手摸摸那把鎖。船過赤道的時候天熱得甲板燙腳，他夜裡索性搬了張席子睡在排酸室外頭的過道里，誰來勸都不回去。
終於，在第十二天的清晨，瞭望臺上一聲嘶吼：“看見陸地了！”
這一嗓子，把全船的人都喊到了甲板上。十多天的海上漂泊，頓頓聞著魚腥味，夜夜聽著浪打船，這會兒看見陸地，一個個都跟過節似的，扒著舷邊指指點點。
海天線上，一道熟悉的岸線緩緩浮起，岸邊的山影、防波堤、還有那座嶄新的許家村深水港，一點一點從晨霧裡顯出了輪廓。
“嗚。嗚”
老陳和許明同時拉響了汽笛。兩聲渾厚的長鳴在海港上空蕩開，驚起了一片海鷗。
兩艘船放慢速度，緩緩靠港。
碼頭上早就沸騰了。深水港的廊橋上人來人往，最先回來的接駁船還泊在泊位上，船身四周搭著跳板，一筐筐凍鱈魚順著傳送帶流水一樣往下卸。馬三爺和葉正一人拿著一個大本子，扯著嗓子在碼頭上指揮：“輕點輕點！筐別摞歪了！”“那邊！卸完這一艙先記賬，一筐都不能錯！”
幾個相熟在加工中心幹活的人看見巨鯨號的影子，隔著老遠就揮手吆喝，嗓子都喊劈了。深水港自開啟通那天起，就沒這麼熱鬧過。
巨鯨號和龍游號剛一靠港，纜繩還沒系穩，馬三爺和葉正就順著廊橋的梯子呼哧呼哧地爬上了船。
“小煜！”馬三爺人沒到，聲先到了，一張圓臉紅光滿面，“發了啊！我的老天爺，接駁船滿滿一船，這兩艘我們扒著船幫往裡一看，好傢伙，一艙一艙全是鱈魚！”
葉正也跟著笑：“這麼多鱈魚，我們怎麼也沒想到！小煜，你是不知道，現在港上等著要貨的販子，排號都要排到兩天後了！南邊的、北邊的，連省城的大冷庫都派車來了，就堵在港上搶！”
許煜笑著拱了拱手：“三爺，葉哥，那船上這些貨，就全交給你們了。價錢你們看著辦，我放心。”
“放心放心，一筐一筐給你記明白！”馬三爺拍著胸脯，眼睛笑成了一條縫，“小煜，跟著你幹，我馬三爺這輩子做的最值的一筆買賣，就是入股了這個加工中心！”
葉正在旁邊連連點頭。加工廠、深水港、三艘大船，當初誰也沒想到，那個窮漁村出來的小子，真能把這一盤棋下活。
三人說笑著，一起上了接駁船，去看那邊的卸貨情況。
穿過接駁船的甲板，路過排酸室門口的時候，許煜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排酸室門口，兩條長板凳一橫，把艙門堵了個嚴嚴實實。許建軍就那麼大喇喇地睡在那兩條板凳上，身上蓋著一件舊棉襖，棉襖滑到了腰上，老爺子頭髮亂糟糟的，眼窩深陷，鬍子拉碴，懷裡還緊緊抱著一個搪瓷缸子。
聽見腳步聲，老爺子一個激靈就坐了起來，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那裡掛著排酸室的鑰匙。
看清是兒子，他才鬆了口氣。
“爹，”許煜鼻子一酸，蹲下身，“這兩天咋樣？”
許建軍抬頭看了看他，擺擺手，聲音沙啞：“你忙你的，我沒事。”
哪裡是沒事的樣子。
許煜這才從送飯的船員嘴裡問出來：接駁船一進港，老爺子就讓人把兩條板凳搬來堵在排酸室門口，人往上一躺，算是安了家。白天卸貨的工人來來往往，誰要從這條過道走，他就坐起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人走過去再躺下；夜裡碼頭上靜了，他也不敢睡死，迷糊一陣，猛地驚醒，先摸腰間的鑰匙，再摸身後的艙門，兩樣都在，才敢接著迷糊。
有一回半夜，一個不知情的年輕船員想抄近道，手剛搭上排酸室的門把手，黑影裡“騰”地坐起來一個人，嚇得那小夥子差點尿了褲子。打那以後，全碼頭都知道了，許老頭守的那道門，連長腳的海老鼠都別想溜進去。
馬三爺湊到許煜耳邊，壓低了聲音：“小煜，你是不知道，你爹把船一停進港，人就在這門口坐下了，愣是沒挪過窩。白天黑夜地守著，連吃飯都要人給送過來，送飯的站門口吃完就走，多一步都不讓人進。我說許老哥這是圖啥呢”他擠了擠眼睛，“你這排酸室裡，是不是有什麼靚貨啊？”
許煜心裡一緊，面上卻笑著搖了搖頭：“空的，就幾桶葡萄酒而已。我爹是看上次葡萄酒賣了大價錢，這次看得嚴，生怕叫人偷了。你們別管他，老爺子就這倔脾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