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三爺將信將疑,到底沒再多問,誰還沒點壓箱底的私貨呢?跑船的規矩,不問。
許煜走到許建軍跟前,蹲下來,父子倆對視了一眼。
許建軍渾濁的眼睛裡滿是血絲,可那眼神亮得很。他沒說話,只是極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又拍了拍腰間。
鑰匙在。東西在。這些天,連一隻蒼蠅都沒放進去過。
許煜也極輕微地點了點頭,伸手幫父親把滑落的棉襖往上拉了拉:“爹,再守一天,就一天。晚上我派人來換你,你回家,洗個熱水澡,睡個好覺。”
“哎。”許建軍應了一聲,又靠回了艙門上,閉上眼,像一隻守著洞口的蒼老獵犬。
走出去老遠,許煜又回頭看了一眼。
晨光裡,老爺子縮在兩條板凳上,脊背佝僂,滿臉滄桑。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爹跑船回來,也是這樣守在碼頭上,守著一船的魚,一等就是一整夜,就為防著有人半夜偷魚。
那時候爹守的是一家人的口糧。
如今,爹守的是一家人幾輩子都花不完的家業。
守了一輩子,這個老頭兒的背影,從來沒變過。
看完了接駁船的卸貨,許煜和馬三爺、葉正分了手。走到廊橋中段,迎面碰上了許明和劉德柱。
許煜朝兩人招了招手,帶著他們一路走到廊橋的盡頭。這裡四下無人,只有海浪拍打著橋樁,嘩嘩作響。
許煜掏出煙,給兩人一人發了一支,自己也點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裡,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哥,今天晚上,讓娘和嫂子燒一桌好菜,要豐盛。然後,把那十個人,一個一個,悄悄喊到咱家來。開個閉門會議,商量一下事情。”
許明夾著煙的手一頓:“那十個人撈箱子的?”
“對。”許煜點頭,“就叫那十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進門之後,大門落鎖,誰叫都不開。這事,今晚就得定下來。”
許明看著弟弟的臉色,知道這事小不了,把煙往兜裡一揣:“行,我這就回去安排。菜要硬,酒要好,我明白。”
“還有,”許煜叫住他,補了一句,“通知的時候一個一個來,別扎堆,別聲張。就說我叫他們來家裡喝酒,別的什麼都別提。”
許明鄭重點頭,快步去了。
“嗯。”許煜又轉向劉德柱,“德柱哥,你去通知兩艘船的船員,可以下船了,都回家好好休息!這些天大家累壞了,跟他們說,工資這兩天就發,一分不會少!船上的貨,從今天起,全權交給馬三爺和葉正,誰也不用再操心。”
“明白!”劉德柱咧嘴一笑,轉身去了。
這訊息像長了翅膀,沒半個鐘頭就傳遍了整條船。甲板上“轟”地炸開了鍋,有人把帽子拋上了天,有人摟著旁邊的工友直蹦,還有人扯著嗓子喊:“回家嘍!過兩天就發工資嘍!”四十多天連軸轉的疲憊,在這一刻一掃而空。船員們三三兩兩地順著廊橋下了船,勾肩搭背,說說笑笑,朝著村裡的方向湧去。
廊橋上,海風獵獵。
許煜一個人站在盡頭,望著港灣裡那三條靜靜泊著的船,想著排酸室門口那個睡在板凳上的蒼老身影,緩緩吐出一口煙。
貨,到家了。
人,也到家了。
那十個跟著他下過斷崖、見過箱子的漢子,今晚會一個接一個地走進他家的院子。有些話,必須當面說清;有些規矩,必須當面立下;有些好處,也必須當面分下去,堵嘴靠的從來不只是嚇唬,還有真金白銀的義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