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囊剛上甲板，白花花的魚鋪了一分揀臺，就有老船員的聲音傳了出來：“鞋底魚啊？咋是這孬貨！”
“可不是嘛！費這麼大勁，雙船拖網，拖上來一網鞋底魚”
“這玩意兒碼頭上一斤賣不了倆錢，這一網，怕是連油錢都裹不住”
議論聲嗡嗡的，甲板上的氣氛有點洩氣。老船員們倒不是埋怨，就是覺得可惜，憋了三天的勁，頭一網，誰不想來個開門紅？
許煜站在駕駛樓裡，笑眯眯地聽著甲板上傳來的議論聲，沒吭聲。
老陳從駕駛室伸頭看著甲板，眉頭皺著，望著分揀臺上那堆扁扁的比目魚，心裡直犯嘀咕。小煜出海到現在，沒失過手啊，指哪打哪，回回爆網。這次開門紅，咋沒弄好？難道這片海，真沒什麼油水？
本來安靜的駕駛樓，瞬間被幾艘船的無線電詢問聲淹沒了。
“煜哥，這咋是鞋底魚啊？”
“船長，是不是位置不對？要不再拖一網？”
“巨鯨號，巨鯨號，收到請回話，這魚怎麼處理？”
許煜拿起通訊器，不緊不慢地開口：“我問你們個事，你們想過沒有，甲板上堆著的那些蟹籠，就這麼空著扔到海里，會有帝王蟹進去嗎？”
無線電裡安靜了一瞬。
“蟹進了籠，是聞著腥味去的。沒有餌，籠子扔下去就是個鐵架子，扔一年也逮不著一隻蟹。”許煜的聲音透著笑意，“這些鞋底魚，不是撈上來賣的，是給帝王蟹準備的最後的晚餐！”
無線電裡愣了一下，隨即炸開了。
“我說呢！小煜不會拿這個作為這次的開門紅！”
“哈哈，餌料！是給蟹下的套！”
“怪不得呢，嚇我一跳”
各船的通訊頻道里一片恍然，笑聲順著電波傳來傳去。
許煜放下通訊器，又拿起駕駛樓上的擴音器，朝甲板喊道：“各位，抓緊把這些鞋底魚送進冷庫！這是我為巴倫支海帝王蟹準備的晚餐！還有好幾天的行程呢，可不能弄壞了！”
船員們這才瞭然，停止了議論，手腳麻利地幹了起來。裝筐的裝筐，搬運的搬運，一筐筐鞋底魚源源不斷地送進巨鯨號的冷庫。有人還專門挑了挑，把壓壞的、不新鮮的揀出來，蟹也挑嘴，臭魚爛蝦可誘不動帝王蟹。老陳下了駕駛樓不放心地來回盯著，一邊盯一邊唸叨：“輕點放！都給我碼整齊了！這是蟹大爺的伙食，比你們吃得都金貴！”逗得滿甲板直樂。
分揀臺沖洗乾淨，甲板恢復原樣，鞋底魚全部進了冷庫，船隊這才重新列隊，繼續朝著巴倫支海前進。
越往北，海越不一樣了。
離巴倫支海越來越近，湧越來越大，不是浪，是湧。海面看著平，可船身底下像有無數只大手在推，船不由自主地晃，橫搖的幅度一天比一天大。
老陳給新船員講：“浪在面上，湧在底下。浪來了你能看見，躲得開；湧是看不見摸不著的，從海底翻上來，等你覺出來，船已經在晃了。小船怕浪，大船怕湧，說的就是這個。”
果然，到了第六天，湧大得連吃飯都成了問題。鍋裡的湯潑出來，桌上的碗滿地滾，睡覺都得把自己綁在鋪上。有幾個老船員暈得臉發綠，趴在船舷邊吐得昏天黑地，新上船的那些當兵退下來的反而沒什麼反應，給老船員們一邊拍背一邊遞水：“吐吧吐吧，吐著吐著就習慣了。”
天氣也越來越冷。剛出海那會兒還穿著單衣，這幾天船員們全裹上了厚棉襖，甲板上站一會兒，風像刀子一樣往骨頭縫裡鑽，撥出的氣都帶白霧。
許煜下達了指令：所有船，活水艙加滿水，降低船的重心，船身沉一分，穩一分，抗湧的能力就強一分。船隊改用Z字航線法，不跟湧硬頂，斜切著走，走之字，一步一步往前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