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來,速度慢了一半,可船穩了。八艘船排成斜線,在灰濛濛的海面上畫出長長的折線,像一把鋸,一點一點地鋸開北冰洋的邊緣。
就這樣,頂著湧,冒著寒,船隊在第八天的下午,終於抵達了目標海域。
巴倫支海。
海面是鉛灰色的,天也是鉛灰色的,海天連成一片,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海。氣溫降到了零下,船舷的欄杆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碴。可船上二百多號人,沒一個喊冷的,到了地方,就意味著要開幹了。
到了地方,許煜顧不上別的,先默唸,探測今日海域氣運。
提示浮現:今日海域氣運,紫色。海底生存有帝王蟹,密度適中。該處是一處海底荒漠,帝王蟹幾乎將這裡的生物消滅殆盡,沒有天敵。
許煜盯著“海底荒漠”四個字,心裡一寒。
海底荒漠
他出海這麼久,頭一回見到這樣的提示。
為了看得真切,他讓巨鯨號把探魚器和聲吶全開了,反射回來的卻是星星點點,許煜閉上眼睛,腦海裡的系統鋪滿整個海底,許煜看的一寒!
海底一覽無餘,沒有水草,沒有珊瑚,沒有成群結隊的魚,甚至連一隻海星、一個海螺都看不見。灰白色的沙礫鋪到天邊,像沙漠,像戈壁,像月球表面,死寂,空曠,一眼望不到盡頭。
這片海底,乾淨得可怕。
而在這片死寂的沙礫上,是一個個緩慢移動的暗紅色身影。帝王蟹。它們拖著巨大的甲殼,八條長腿像長矛一樣扎進沙裡,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爬著。三隻,五隻,十幾只,密密麻麻,到處都是。
正常人的想象裡,海底應該是熱鬧的,魚群穿梭,蝦蟹滿地,珊瑚水草,生機勃勃。可這片海底,被帝王蟹吃成了一片荒漠。
帝王蟹這種東西,沒有天敵,什麼都吃。海星、海膽、貝類、螺類、小魚小蝦,凡是從它們面前過的,統統進了肚子。一群帝王蟹爬過去,就像蝗蟲過境,寸草不生。它們在這一片海底紮了根,一年一年地吃,一代一代地繁殖,把能吃的一切都吃了個精光,最後剩下的,只有光禿禿的沙礫和礁石,還有滿地的帝王蟹。
對別人來說,這是災難;對捕蟹人來說,這就是天堂。
可許煜想的更深一層,海底荒漠,意味著這附近根本捕不到別的魚。也就是說,餌料根本沒法就地解決。還好,還好路上碰見了那群鞋底魚,順手拖了一網。不然到了這裡,別說成群的餌料了,怕是拖一網連個魚影子都拖不著。一千五百個蟹籠空著手下海,那才是白跑一趟。
“紫色氣運”許煜低聲唸叨著。氣運圖的顏色,他摸出規律了,綠是好,紫是貴。這片荒漠,貴就貴在滿地都是蟹。生物死絕,是把海底變成了絕地;可對專門奔著蟹來的船隊來說,沒有雜魚鬧鉤,沒有蝦兵蟹將爭食,餌料一下去,來的就全是正主。
這就叫,禍兮福所倚。
他拿起通訊器,聲音傳遍了八艘船:
“各船注意,目的地到了!取餌料,裝進蟹籠,準備下籠!”
“巨鯨號收到!”
“龍游號收到!”
一艘艘船的回應順著電波傳來,八艘船,八道聲音,一聲比一聲亮。無線電裡的聲音都帶著顫,不是冷的,是興奮的。八天七夜的航行,幾千海里的顛簸,為的就是這一刻。
巨鯨號的冷庫開啟,白霧從艙口湧出來,一筐筐凍得硬邦邦的鞋底魚搬了出來,用吊車分裝到救生艇上,再轉運到各條船。船員們圍著蟹籠,把魚塊剁成段,掛進籠子裡的餌袋,繫緊,碼好。
甲板上,一千五百個蟹籠披掛著新鮮的餌料,整裝待發。鉛灰色的海面上,八艘船靜悄悄地泊著,像八頭蓄勢的猛獸。
巴倫支海的第一籠,就要下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