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愛花的棉襖懷裡揣著個用布包的嚴實的東西，剛掀開布，就露出裡面的鞋底，估計是特意帶來打發時間的。
沒過多久，王香蓮也領著幾個婦女，拿著針線筐一起走了進來，就連平時總愛蹲在牆根底下抽旱菸的幾個老漢，今天也揣著小本子擠了進來，把不大的村部塞得滿滿當當。
曲天陽見人到的差不多，也沒有急著寫生字，轉身就把門後面竹筐裡放著的白菜往黑板邊一靠，又從窗臺上拿幾個剛洗乾淨的青頭蘿蔔，用炭筆在黑板上先寫下白菜，蘿蔔四個字，每寫一個就指著食物給大家看。
“咱們白天剛從地裡收的東西，今天就把名字認下來，以後去供銷社買東西，就再也不會把菜票拿錯。”
趙愛國則是順著長條凳挨個走，糾正大夥的握筆姿勢，幾位嬸子們平時納鞋底納慣了，捏著炭筆總往偏處走，寫出來的白字總歪成了斜三角。
趙愛國就停下來在一旁，一筆一畫的示範，徐金桂也假裝不會寫，跟著描了幾遍，才終於寫出了個週週正正的字。
曲天陽剛好也走到她身邊，見她寫的不錯，揚起唇笑了笑，“大妹子學的不錯，這幾個字，都對上了。”
徐金桂的心裡早就尷尬的能摳出兩畝地，但面上還是露出一副靦腆的笑容，“都是曲隊長你們教的好。”
爐子裡的柴火噼啪響著，煤油燈的燈花跳了兩下，曲天陽掏出個油紙包，往熱水壺裡倒進去，隨後給每個搪瓷缸裡都倒了小半勺溫水。
這是他之前用自己攢的糖票換的小半把糖，來學習的村民們端起搪瓷缸，小口小口的抿著，甜絲絲的味道混著墨香，飄在暖烘烘的空氣裡。
學到最後，曲天陽拿起炭筆，在黑板最空的地方，一筆一畫的寫下了王家村三個字，他指了指窗外黑沉沉的山影，又指了指屋裡圍坐的所有人。
“咱們腳下的地是完達山，咱們身邊的人是一家人，咱們守著的這個家就叫，王家村。”
大傢伙都低著頭，在識字本上把這三個字描了一遍又一遍，煤油燈的光把每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疊成暖乎乎的一大片。
屋外的山風颳得再緊，屋裡的人都知道，手裡的筆認得是字，腳下的地存的是菜，身邊的人守的是邊，這個冬天沒有什麼是過不去的。
等下了課，大傢伙都揣著把識字本往家走，踩在剛結薄冰的土路上，鞋底碾出細碎的聲響，身後村部的煤油燈還亮著，把門口掛著的掃盲班小木牌照的暖黃透亮。
徐金桂攏了攏領口，不緊不慢的走在回家的路上，這也是她今年第一次這麼放鬆心情，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徐金桂回頭望了望，居然是曲天陽。
她沒多想，以為曲天陽回家的方向也是這邊，只不過她都走出了村，後面的腳步聲還在，她停下來，等著曲天陽上前，徐金桂才有些疑惑的問道，“曲隊長，你這是還要去巡山。”
“不是去巡山，你住的遠，一個姑娘家走夜路，我不放心，就跟著你後面走一段。”曲天陽也沒有藏著掖著，直接把他跟在後面的用意說了出來。
“謝謝你啊，曲隊長，不過不用送，這條路我早走習慣了，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到家，天這麼冷，你還是趕緊回去吧，別讓嫂子擔心！”徐金桂撓了撓頭，有些抗拒的回道，她可不想明天村裡傳出什麼風言風語，畢竟這黑燈瞎火的，又是孤男寡女的走在一起，沒事也會被傳成有事。
“嫂子？”曲天陽有些不解地問道。
“曲隊長，我說的嫂子指的是你的媳婦兒。”徐金桂見他沒理解她話裡的意思，趕緊出聲解釋。
曲天陽：額，這小姑娘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大妹子，不好意思哈，我還沒有結婚，所以你這聲嫂子還是先留著吧。”
這下徐金桂是真的有些尷尬了，都怪她先入為主了，總覺得在農村二三十歲的男人應該早就成了家，沒想到這還是個意外。
曲天陽見她這樣，腦子一轉，就猜了個大概，於是輕笑了一聲，開口為她解惑，“我今年26歲，你是不是在想，為啥到現在我還沒有成家？”
徐金桂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和他一前一後的走在路上。
曲天陽的聲音再次響起，“我之前在部隊天天跟著隊伍轉，從南邊的營地一路調到這邊邊境，每天都腳不沾地的忙，總覺得自己連個落腳地都沒扎穩，哪敢耽誤人家姑娘。”
說到這，曲天陽的聲音頓了頓，隨即又接著開口說道，“後來轉業到了王家村，這不剛接手民兵隊，一邊要巡防防特務，一邊要帶著大家墾荒，搞掃盲，村子裡一半的地，都是去年剛開的生荒地，連能住的土坯房都沒幾間，我也不想隨便湊合互找個人過日子，總想著得先把這邊的地種熟，把村子裡的邊防線守穩，等我能在這裡紮下根，能給身邊的人一口踏實的熱飯吃，再來談成家的事也不遲，要是連腳下的地都守不住，連身邊人的安穩顧不住，我哪有臉跟人家說要一起過日子。”
徐金桂跟在後面，安靜的聽著，突然想起初次見面的驚豔，也不知是不是此刻的氣氛太好，還是腦子抽了筋，她突然來了句，“要不我給你當物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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