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邊,曲天陽整個人呆愣在原地,指節間捏著的草紙被風颳得嘩啦啦地響,他卻完全沒有察覺。
嘴唇上火辣辣的疼痛,像顆燒紅的小火星,“轟”的一下順著他的下頜燒到耳根,再漫遍後頸,連零下幾度的冷風颳在臉上都沒有知覺。
他當了10年兵,邊境線上的暴風雪地裡站過整夜,他扛過幾十斤的裝備,在林子裡走幾十里路都沒晃過一下,此刻卻連抬步的力氣都像是被抽走了。
他保持著剛才半側身的姿勢,目光直勾勾的落在遠處徐金桂跑遠的方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草紙上那些個歪歪扭扭的字。
軍帽的帽簷被風颳得滑下來半寸,遮住了他眼底翻湧的情緒,只有露在外面的耳尖,紅的像山頭上深秋熟透的五味子。
他這算不算被一個女娃娃調戲了?前幾天他還義正言辭的拒絕了村裡的大娘,說自己從前跟著部隊南征北戰,轉業後又紮在王家村的墾荒巡邊,從來沒敢往成家的事上想,就怕給不了人家安穩的日子。
此刻他的耳邊還回蕩著那姑娘清脆的聲音,那句:“曲隊長,其實不用等所有事都做完,總會有人願意陪著你一起守著這片地,慢慢的把日子過暖,比什麼都強。”
這句話帶給他的衝擊力實在是太大,他忍不住抬手輕輕摸了摸還有點疼的嘴唇,他突然覺得之前想的那些等“日子過穩了,再成家的話,好像也不用等那麼久了。”
天剛矇矇亮,大山的山尖上的還沾著點昨夜的霜氣,村裡家家戶戶的土煙囪裡就冒出了青煙。
最先醒的永遠是各家各戶的灶膛,陳慧芳剛把昨天曬乾的玉米秸塞進灶門,火柴嚓的一劃,橘紅色的火苗呼的就舔上了柴禾,噼噼啪啪的火星子順著灶口往外跳。
大鐵鍋裡添滿了井裡剛挑上來的涼水,陳慧芳順手把順著玉米麵的瓦盆端了過來,手腕一翻就把金黃色的玉米麵撒進了鍋裡,木勺子順著鍋沿攪的一圈圈轉,沒一會,甜香的玉米糊氣就順著鍋蓋縫鑽了出來。
隔壁的李嬸子家的煙囪也跟著冒了煙,她家男人是隊裡的壯勞力,早上得吃頂飽的乾糧,她剛把醒了半宿的發麵揪成拳頭大的劑子,沿著滾熱的鍋邊一個個碼齊吱啦一聲輕響,麵皮貼著鍋壁上,瞬間就定了型。
陳慧芳等到鍋裡的糊糊好了,再也忍不住爬上了牆頭,“他李嬸,你出來一下。”
正在廚房忙活的李嬸子聽到有人喊她,把手頭的活計交給了兒媳婦,自己用圍裙擦了擦手,快步走了出來,“咋啦,這一大早的?”
陳慧芳見到李嬸子出來,伸出手朝她招了招,特意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我和你說件事,你可別告訴別人,昨晚我從掃盲班出來,原想著回家,但半道上突然看見曲隊長跟在徐丫頭身後,我怕出什麼事,就遠遠的跟著。”
說到這,陳慧芳的語氣頓了頓,眼尖朝門口瞟了下,這才繼續說道“哎呦喂,你猜我後來看見了啥?”
李嬸子這會的好奇心已經被她勾了起來,順著她的話不由得問道,“你看見了啥?”
“我看見兩人原本一前一後的走著,突然徐丫頭衝上去親了曲隊長一口。”
李嬸子原本站的好好的,這會也被她的話嚇了一大跳,“哎呦喂,我的老姐姐,你這眼神可真太毒了,站那麼遠你都能看清楚。”
兩人就這麼隔著牆頭湊在一起,連家裡的活計都沒有心思保持。
對於這些,徐金桂倒是毫無察覺,不過就算知道了,她也不會放在心裡,雖說她才十五歲,但這個年代,在農村十幾歲就嫁人的姑娘也不是沒有,她本來就饞曲天陽這個人,要不是之前,她被自己誤導了,說不定她早拿下了曲天陽。
不過這會她也沒有心思想別的,她正忙著在山上收集物資呢。
這時候山裡的榛子,圓棗子剛落果,凍蘑菇也剛在松針層裡冒頭,山陽坡那片藏在柞樹林裡的凍蘑菇,徐金桂早就惦記上了。
那東西用開水焯過,醃進罈子裡,一整個冬天的鹹菜都不用愁,再順便找幾叢曬乾的烏拉草備著,來年出門的時候,塞到棉鞋裡,也就不怕腳會凍得發麻。
林子裡的霜這會還沒被日頭曬化,松針上掛著的冰凌子一碰就往下掉,砸在脖子裡涼的徐金桂縮脖子。
她手裡攥著把磨得鋒利的小鐮刀,順著松針厚的地方慢慢扒,沒走半里地,徐金桂就翻出一大片擠在一起的凍蘑菇,傘蓋凍得硬邦邦的,顏色深褐,她摘下來塞進背後的揹簍裡,連一點碎渣都沒有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