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容瑾在談起沈德妃時,才終於像是個渴望母愛的孩子,可沈玉總覺得他眼中不僅僅是對逝者的懷思。
“我有些頭痛,睡不著,你陪我說說話。”李容瑾望著沈玉秀氣的臉,“其實你和我母妃有幾分相像,尤其是眉眼。”
沈玉面色如常:“奴才不敢,能和德妃娘娘有幾分相似,是奴才的福分。”
李容瑾苦笑道:“這可不是什麼福分,當年我母妃一族獲罪,父皇下旨誅殺我祖父和舅舅,其餘男丁充軍,女輩流放,如今沈氏幾近傾頹,再不是世家之首,你和她長得像,又怎麼能算好事。”
沈玉暗暗攥拳,十指捏緊袖口,指縫間浸出一層冷汗,低下頭掩藏情緒。
“逝者長已矣,生者當勉勵,想必德妃娘娘也希望您能一生平安喜樂。”
李容瑾的聲音帶著些怨氣,嘆道:“所謂希望我平安喜樂,就是留我一人在儲秀宮,如履薄冰地活著嗎?”
沈玉沒有繼續勸說,而是給李容瑾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水。
他從腰間摸出一支精緻的短笛:“您如今病著,不可沉溺於悲傷舊事,奴才不才,會吹些民間小調,您若不嫌棄,奴才就斗膽獻醜,為您吹奏安神。”
李容瑾燒得迷糊,聽見他這樣說,一時興起,瞪大眼睛去瞧他手上的短笛。
那是一支白玉骨笛,通體圓潤剔透,尾端繫著一個小巧玲瓏的玉墜,看成色定是價值不菲,玉墜上似乎還刻著什麼字,只不過光線太暗,他沒有看清。
李容瑾暗自琢磨,沈玉這種身份應該買不起如此貴重的笛子,那麼就只有兩種可能,其一,這笛子是他人相贈,其二,這笛子是偷盜得來。
若是偷盜所得,一個身份低微的奴才,斷然不會如此招搖過市,肯定尋些門路秘密銷贓了,那麼就是另一種可能,這根笛子是貴人相贈。
李容瑾忽然覺得這小太監不簡單。
宮裡經常有太監和達官顯貴勾結在一起,有些是為了幫後宮的嬪妃為母家傳遞訊息,還有些則是樣貌不錯,被世家子弟相中,兩相苟合,一個圖財,一個圖色,還不容易被家中主母發現,實在是美事。
沈玉的樣貌在眾多太監裡可謂是鳳毛麟角,言談舉止也實屬出類拔萃,若說他能被王公貴族看上,也在情理之中。
李容瑾想到這裡,不禁對沈玉生出一絲厭惡的情緒,連優美的笛聲也變得十分惹人心煩。
他長袖一揮,似乎在懊惱自己竟然選了一個寧願為了金錢出賣身體的骯髒奴才,不由得怒氣橫生,也不管沈玉是否救了他的性命,就算那張長得像生母的臉也救不了他。
“吹的什麼東西,滾!滾出去站著!”
沈玉被嚇到了,渾身一抖,笛聲戛然而止,面對喜怒無常的主子,最好的辦法就是逆來順受,在這皇宮之中,奴才本就沒有什麼尊嚴可言。
他應承一聲,識趣地退了出去。
門外不知何時飄起雪來,夜裡氣溫驟降,冷得駭人,沈玉雖然已經換上了冬衣,但還是抵擋不住迎面而來的風雪。
他被凍得瑟瑟發抖,縮在屋簷下,只能靠不停地挪動腳步取暖,誰知腳步聲響又惹惱了屋裡的李容瑾,一聲怒喝傳來。
“老實站著!”
沈玉不敢再動了,只能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
漫漫長夜,除了風雪,就只有屋簷下的兩盞宮燈相伴,那微弱的光源本來沒有溫暖,可沈玉只能靠著暖黃色的光暈強撐著快要被凍僵的身體。
雪下得越來越大,沈玉的衣服幾乎全被打溼了,溼乎乎的衣服又被冷風凍住,變得十分僵硬,貼在身上很不舒服。
不一會兒,沈玉的頭髮全被吹入簷下的雪染白了,連眉毛和睫毛上也掛滿冰晶,他實在撐不住睏意,只好蹲在門前,抱住自己的雙腿,藉此護住身上最後一絲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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