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容瑾話音未落，韓晟橫眉立目，當即上前一步擋在他身前，厚重的鎧甲與冰冷的佩刀相撞，發出一聲沉悶而刺耳的脆響，瞬間打破了帳前的緊張氛圍。
“萬萬不可！”韓晟聲如洪鐘，語氣裡是不容置喙的堅決，眉宇間凝結著一團化不開的戾氣，“此去城外風雪彌天，百步之外難辨人影，天寒地凍不說，匈奴遊騎素來愛在暴雪天劫掠落單隊伍，稍有不慎便是全軍覆沒！你是皇室貴胄，更是三軍督統，豈能以身犯險，親自出營尋人？”
如此頂撞皇子，讓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由得一愣，韓晟自覺失言，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驟起的焦躁，語氣稍稍放緩，卻依舊帶著不容反駁的強硬：“尋人之事，交由末將與韓昭便可，殿下只需坐鎮大營，安穩軍心，何須親赴險地？末將在此立誓，三日之內必帶回弟兄們，若有差池，提頭來見！”
韓晟並非冷血無情，恰恰相反，那百名士兵皆是跟隨他多年的韓家軍舊部，不少人更是從屍山血海裡一同爬出來的生死兄弟，他比誰都心急如焚，比誰都想立刻衝出去尋人。
可他更清楚，李容瑾身份尊貴，半點差池都出不得。
此前他雖對李容瑾救下災民、體恤百姓的仁心另眼相待，卻仍覺得他不過是心善衝動，少了幾分皇子該有的沉著與權衡。此番若再意氣用事，置自身安危於不顧，非但救不回失蹤的隊伍，反倒會讓整個邊關大軍陷入群龍無首的絕境，屆時匈奴趁虛而入，後果不堪設想。
李容瑾望著韓晟緊繃的側臉，眼中沒有半分驕縱與不耐，唯有一片坦蕩赤誠。
他上前半步，目光與韓晟直直相對，絲毫不懼他身上散發出的凜冽煞氣。
勁風捲著碎雪落在他肩頭、發頂，轉瞬便凝成細小的冰珠，他卻渾然不覺，聲音清亮而堅定，穿透呼嘯的寒風，直直撞進韓晟心底。
“韓將軍，你我皆知，那百名弟兄是為全軍籌措物資才出的營，他們不是為了私事，不是為了一己安危，而是為了整支大軍，為了守住這漠北邊關，才困於風雪之中。”李容瑾語氣沉重，目光掃過帳外紛飛的大雪，又落回韓晟臉上，“我身為督軍，便要與三軍將士同生共死，豈能安坐帳中，眼睜睜看著弟兄們凍斃於荒野，被匈奴屠戮？”
“殿下！”韓晟厲聲打斷，眉頭擰得更緊，語氣裡帶著幾分急怒，“你有沒有想過，你若出了半點意外，誰來向朝廷交代？誰來向陛下交代？誰來穩住邊關大局？末將實在擔不起這個罪責！”
“將軍的心意，我明白。”李容瑾不退半步，語氣愈發懇切，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力量，“可正因為軍情為重，這一隊的補給才刻不容緩。此場暴雪來得突兀，一夜之間便封山封路，方才我草草看過一眼，軍中儲備本就不足，肯定撐不過三日。早一刻找到人，大軍便多一分生機，晚一刻，若是那單于趁人之危揮兵南下，我軍憑何抵抗？”
他抬手一指帳外，目光凜然，字字鏗鏘：“將軍此前與我爭執，說不可因災民耽誤軍情，可我告訴你，民為邦本，兵為軍基，我此前沿路舍糧，是為救民；如今親赴險境，是為救兵。民安則國定，兵安則軍強，此理將軍不可能不懂，你只是礙於我皇子的身份，強行為我加上尊貴二字，可我若連麾下士兵都不敢相救，日後如何讓三軍將士信服？如何讓百姓安心？又如何能夠與將軍並肩作戰？”
李容瑾頓了頓，幾日接觸下來，他知道韓晟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於是語氣中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真誠：“將軍駐守邊關三年，浴血奮戰，守護的是錦繡江山，更是這方土地上的百姓與士兵。我今日想要與你一同出營，不是意氣用事，也不是逞一時之勇，而是與將軍一同守護我們該守的人。將軍熟悉地形，我可以決斷指揮，你我聯手，方能最快最穩地尋回弟兄們，這難道不是最好的選擇嗎？”
他沒有擺皇子的架子，沒有以權勢壓人，更沒有半句虛情假意的空話，只是以一顆赤誠之心，將道理、情義、軍心、大局盡數道來。
他的每一句話都發自肺腑，每一個字都砸在實處，聽得帳前眾將士紛紛低頭動容，看向李容瑾的目光裡，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敬重。
韓晟張了張嘴，竟一時語塞。
他征戰沙場十餘年，見過太多養尊處優、貪生怕死的皇族子弟，要麼在帳中指手畫腳，要麼在危難之際畏縮不前，將士兵性命視作草芥，將邊關安危視作兒戲。
他從未想過，眼前這位六殿下，能在如此兇險的關頭，將普通士兵的性命看得比自身的安危更重要。
他原以為李容瑾只是一時仁善，只為做給他看，卻沒想到此人有勇有謀，更有一顆視兵如子、重情重義的真心。
他的勇敢不是魯莽，他的堅持不是衝動，而是藏在骨子裡的擔當與責任。
韓昭在一旁看得真切，輕聲開口，為兄長也為李容瑾鋪下臺階：“哥，殿下所言極是。殿下親往，既能鼓舞搜救士氣，又能在關鍵時刻最快決斷事宜，反倒比我們獨自前往更穩妥。我與殿下一起長大，我知道他膽識過人，有勇有謀，絕非尋常人可比。”
李容瑾一番慷慨激昂的說辭，惹得沈玉中熱流湧動，他果真沒有看錯人，李容瑾優於常人之處，比他看到的要多得多。
如此緊迫的情況下，他又怎麼會放任李容瑾獨自赴險，沈玉實在按耐不住，款款上前，躬身一禮，語氣萬分堅定：“奴才願誓死守護殿下左右，懇請殿下將軍應允。”
三人再度同聲相勸，可這一次，韓晟心中的顧慮與偏見，早已被李容瑾的赤子之心擊得粉碎。
他望著眼前身姿挺拔、目光如炬的青年，看著他眉眼間毫無懼色的堅定，看著他落滿雪花卻依舊自信坦蕩的面容，長久以來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隔閡與不信任，在這一刻轟然崩塌，仇怨煙消雲散。
他終於徹底明白，眼前的六殿下，從不是什麼需要庇護的嬌貴皇子，而是一位有擔當、有仁心、有血性、值得託付生死的人。
韓晟深吸一口寒氣，凜冽的風雪灌入喉中，冷得刺骨，他卻只覺得心頭滾燙，一股從未有過的敬佩與信服從心底翻湧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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