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又看到無數個寒夜,沈玉裹著那件柔軟的綠緞裡衣,蜷在他身邊,眉眼溫潤,笑意淺淺,用溫熱的指尖為他暖手,輕聲細語地叮囑他注意保暖。
可下一秒,他便從這錯覺中清醒過來。
沈玉的眉眼是溫潤的,像浸在暖泉裡的玉,氣質柔和溫順,眉眼間盡是繾綣牽掛,可眼前之人,眼角眉梢分明是草原兒女的野性,帶著幾分不諳世事的天真。
只是那一身綠,那抹在風雪中鮮活的綠,實在和沈玉太過相像,一次次戳中他心底最柔軟的角落,讓他難以自控地失神。
綠衣少年停在幾步之外,上下打量著他,目光緩緩掠過他凍得發紫的唇,以及那身雖破損卻仍能看出制式的棉袍,眼神微微閃爍,卻沒有拔刀相向,也沒有厲聲喝問,只是平靜地站在風雪中,像一株傲然的青竹。
“你是南朝人?”
少年開口,漢語中帶著一絲極淡的異域腔調,咬字卻意外地清晰標準,聲音清冽好聽,如碎冰撞擊玉石,乾淨又利落。
李容瑾心頭瞬間一緊,他幾乎是立刻就判斷出對方的身份。
匈奴人。
口音、氣度、眼底藏不住的鋒芒,都騙不了人。
此刻他重傷無力,手無寸鐵,渾身凍僵,若是對方動手,自己絕無半點還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還好身上的盔甲已經殘缺不全,他可以輕鬆地隱去韓家軍的身份。
喉間乾澀得發疼,李容瑾壓下原本沉穩威嚴的聲線,刻意放低姿態,他淡淡開口:“我是迷路的遊商,遭遇雪崩,與隊伍失散了。”
綠衣少年盯著他看了片刻,風雪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凝成細小的冰珠,更顯眉目如畫。
他沒有戳破李容瑾的謊言,似乎真的相信了他的話,倒也沒有為難他,反而彎腰蹲下,伸出微涼的指尖,輕輕試探了一下他的脈搏。
雖然眼前的人是匈奴人,卻沒有李容瑾認知中的野蠻兇殘,他的動作很輕,指腹很軟,並沒有弄疼李容瑾的傷口。
“喂,再不走,天黑之前必定凍死在這裡。”少年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眼底卻藏著一絲輕佻地戲弄,“看你長得這麼好看,不如我帶你走吧。”
李容瑾眉頭微蹙,渾身繃緊,警惕絲毫不減,雖然他的確有向少年求救的念頭,但對方主動提出來,還是讓他有些懷疑。
“你為何要救我?”
中原與匈奴多年交戰,仇怨相接,幾場大戰下來死傷無數,敵軍將士遇到重傷的漢人,不補刀已是怪事,更何況主動出手相救?
這其中緣由,不得不讓他心生戒備。
綠衣少年站直身體,挑眉一笑,隨性道:“我樂意。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我又沒有血海深仇,只是立場不同罷了,真想較量就去戰場上,殺平民老百姓算什麼本事?”
李容瑾聽完他一番言論,不禁心中感嘆,這人雖然看著年紀小,懂得道理卻多,性格也不錯,只可惜,生在了這種地方。
“還有,你必須記著,是我救了你,你欠我一條命。”
少年也不管李容瑾願不願意,就蹲下身來攙扶他:“我叫諾言,一諾千金的諾,一言九鼎的言,你叫什麼名字?”
李容瑾並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讚道:“你的漢文說的不錯。”
諾言一驚,忙問道:“你怎麼知道我不是漢人?”
李容瑾忍俊不禁:“你雖然會說很多漢語,可是你的口音還練得不到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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