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爾加和手扶拖拉機的動靜,在傍晚的小崗村裡格外扎耳。
車還沒停穩,新房的院門就“吱呀”一聲開了。
唐雨荷和周蘭英婆媳倆,跟兩尊望夫石似的,直挺挺地站在門口,臉上的焦急藏都藏不住。
瞅見陳野從拖拉機頭跳下來,囫圇個兒的,胳膊腿兒都在,唐雨荷提著的那顆心,才“咚”地一下落回了肚子裡。
她快步迎上去,也顧不上旁邊還有一堆老爺們瞅著,一把就抓住了陳野的手,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他。
“你……你沒事吧?”她的聲音帶著點後怕的顫,手心冰涼,“我聽村裡人說,你們……你們動傢伙了?”
“沒事,都解決了。”陳野咧嘴一笑,想裝得輕鬆點,可那股子混雜著菸草、塵土和若有若無血腥味的氣息,怎麼也蓋不住。
他這一笑,臉上沾著的灰塵跟著動了動,瞅著有點滑稽,又有點讓人心頭髮緊。
“爸爸!”
裡屋的門簾一掀,丫丫像個小炮彈似的衝了出來。
可剛跑了兩步,小丫頭就猛地剎住了腳,瞅著陳野,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先是困惑,隨即就漫上了一層水汽。
“哇——!”
丫丫扁著嘴,扭頭就跑,一頭扎進唐雨荷的懷裡,小身子抖得跟風裡的小樹葉似的,小腦袋埋在媽媽的腿上,說啥也不敢再抬頭。
“爸爸……嚇人……”
細弱蚊蠅的哭腔,像一根最細的針,精準地扎進了陳野的心窩子。
他臉上的笑意,就那麼僵住了。
他低頭瞅了瞅自己,還是那身進城的衣裳,就是髒了點,身上也沒傷,咋就把自個兒閨女給嚇哭了?
周蘭英到底是經過事兒的,她走過來,彎腰把還在抽噎的丫丫抱了起來,拍著孫女的後背,嘴裡唸叨著:“哎呦,我的乖孫女,不哭了不哭了,爸爸剛從外頭回來,身上髒,咱洗洗就好了。”
她抱著丫丫,轉身往屋裡走,路過陳野身邊時,腳步頓了頓,用只有他倆能聽見的聲音,低低說了一句:“一身的煞氣,回來也不知道先在院子裡站站,散散味兒。”
說完,老太太頭也不回地進了屋,順手把門帶上了。
院子裡,那二十多個跟著去紅石鎮的漢子,瞅見這架勢,也都識趣地跟周文濤打了聲招呼,一個個扛著傢伙,三三兩兩地散了。
熱鬧的院子,一下子就靜了下來。
只剩下陳野和唐雨荷兩個人,站在晚風裡。
“進屋吧,水都給你燒好了。”唐雨荷沒說別的,只是拉著他的手,走進了那間寬敞明亮的新房。
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炕燒得暖烘烘的。
唐雨荷給陳野倒了一碗熱水,瞅著他坐在炕沿上,一言不發地捧著碗,那副沉默的樣子,讓她心裡頭有點發酸。
她也在炕沿邊坐下,挨著他。
“我知道,你是為了這個家。”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羽毛似的,輕輕拂過陳野那根繃緊的弦,“我不怕你跟人幹仗,我就是怕……怕你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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