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臺發動機並排架在測功機兩側，皮帶輪用同一根傳動軸鎖死。左邊是“衛國一號”，鑄鐵缸體黑沉沉的，底座上刻著“長白003號”。右邊是“萊茵之心”，銀灰色鋁合金外殼，做工確實精緻，連螺絲都是內六角鍍鎳的。
克勞斯親自檢查了接線、油路和冷卻系統，然後衝漢斯點了點頭。
漢斯抬手：“啟動。”
兩臺機器同時點火。
“衛國一號”的聲音先響起來，低沉，渾厚，像老牛拉磨，穩當。“萊茵之心”緊跟著，轉速拉得更高，聲音尖銳一些，像哨子。
陳野搬了個馬紮坐在三米外，叼著煙，看著兩臺機器轉。
第一個小時，沒區別。
第三個小時，沒區別。
第五個小時，克勞斯開始頻繁看儀表盤，拿筆在本子上記資料。
第八個小時，周文濤給所有人端了碗麵條。克勞斯沒吃，蹲在“萊茵之心”旁邊拿聽診器貼著缸體聽。
第十個小時。
陳野把菸屁股摁滅了。
他聽見了。
“萊茵之心”的聲音變了。不是那種平穩的“嗡嗡”，裡頭開始夾著一種細碎的“噠噠”聲，像指甲蓋敲鐵皮。排氣管口，一縷淡藍色的菸絲飄出來。
克勞斯也聽見了。他猛地站起來，衝到儀表盤前，盯著油壓表看了三秒鐘，臉色變了。
他衝漢斯說了一句話。翻譯沒來得及譯，但陳野看懂了他的口型——“曲軸間隙在擴大。”
漢斯的手攥緊了。
第十二個小時，藍煙變成了灰煙。
第十六個小時，“萊茵之心”的轉速開始往下掉。克勞斯拿扳手試圖調整氣門間隙，手在抖，擰了兩次沒擰動。
第十八個小時，“衛國一號”的聲音還是那個調調。低沉，渾厚，穩得像老牛拉磨。方振國坐在馬紮上，旱菸袋叼著，眼睛一直盯著自己那臺機器，嘴角壓著，但壓不住。
第二十個小時。
“砰——”
一聲悶響。
“萊茵之心”的曲軸箱側面，一道裂縫從螺栓孔炸開，機油像血一樣噴出來，濺了克勞斯一臉。機器劇烈抖了兩下，轉速歸零，徹底不動了。
車間裡安靜得能聽見機油滴在地上的“嗒嗒”聲。
“衛國一號”還在轉。穩穩當當地轉。皮帶輪“嗡嗡”響，測功機的指標紋絲不動。
克勞斯拿袖子擦臉上的機油，手在發抖。他看著那臺還在運轉的黑色鑄鐵機器，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漢斯站在原地，金絲眼鏡上濺了兩個油點。他盯著“衛國一號”看了整整十秒鐘，然後慢慢摘下了眼鏡，拿西裝袖子擦了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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