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把手機揣回兜裡，腳步頓了一下。
雷震已經把吉普車打著了火，探出頭喊：“野哥，走不走？”
陳野沒動。他扭頭看了一眼車間裡頭——“衛國一號”還在轉，皮帶輪“嗡嗡”響得穩當。漢斯站在機器邊上，金絲眼鏡上那倆油點子還沒擦，正跟克勞斯用德語嘀嘀咕咕。方振國坐在馬紮上，旱菸袋攥得指節發白，一臉不服氣。
“雷震。”
“在。”
“你先去。找著孫鵬，把場面穩住。記住，別動手，別吵吵，就一句話——‘我們陳總馬上到，誰敢動我廠裡的人，我讓他走著進來爬著出去。’”
雷震愣了一下：“那你——”
“我這兒還沒完事。”陳野朝車間裡努了努嘴，“德國人那一百萬馬克還沒落袋呢，我走了，這買賣就黃了。”
雷震咬了咬牙，一踩油門，破吉普“突突突”竄出了廠門。
陳野深吸一口氣，把臉上那點子陰沉收了個乾淨，轉身走回車間。
“韋伯先生，不好意思，廠裡有點小事兒，我讓人去處理了。”他衝漢斯笑了笑，語氣跟沒事人似的，“咱接著嘮。方叔，您給韋伯先生講講咱這缸體的鑄造工藝唄？”
方振國瞪了他一眼：“你小子不是要走嗎？”
“走啥走，您這兒正講到關鍵地方呢，我走了誰給您端茶倒水？”
方振國哼了一聲，但旱菸袋往腰裡一別，站起來了。
接下來的一個半小時，方振國帶著漢斯和克勞斯把“衛國一號”從缸體到曲軸到配氣機構，掰開了揉碎了講了一遍。克勞斯起初還端著架子，拿白手套這兒摸那兒摸，到後來手套早扔了，蹲在機器底下拿手電筒照油道，嘴裡“in Gott”唸叨了不下十回。
漢斯最後走的時候，在車間門口站住了。他回頭看著那臺還在怠速運轉的黑色鑄鐵機器，衝方振國伸出了手。
方振國握了一下，鬆開，拿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油。
“韋伯先生，”方振國說，“這機器是我一個老兄弟拿命換的。你要是真心合作，我歡迎你。你要是想偷師——”他拍了拍腰裡的旱菸袋，“我這把老骨頭奉陪。”
翻譯在旁邊譯得磕磕絆絆，漢斯聽完，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上車走了。
三輛黑轎車出了廠門，陳野臉上的笑才收了。
“文濤。”
“在呢野哥。”周文濤從測功機後面探出頭。
“機器別停，盯著。我走了。”
“得嘞。”
陳野跳上雷震留下的那輛備用摩托，一腳踹著打火，“突突突”往縣城方向趕。十月底的風灌進領口，涼得他眯了眯眼。
紅旗賓館，三樓。
陳野推開302房間的門，裡頭煙霧繚繞。方振國坐在床沿上，旱菸袋磕著床頭櫃，旁邊坐著三個老技術員——老趙、老劉、小孟。一個個臉色鐵青，跟誰欠了他們八百塊錢似的。
孫鵬靠在窗臺邊，看見陳野進來，衝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人都在，沒出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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