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絲出來了。
風衣穿在她身上，腰收得恰到好處，肩線服帖，翻領立起來襯著她那張輪廓分明的臉。那排紅繩盤扣在藏青底色上格外打眼，她走兩步，衣襬微微盪開，幹練裡頭帶著一股子東方的含蓄勁兒。
她站在堂屋那面穿衣鏡前，左轉，右轉，又側了個身。
“Oh, in Gott。”
她聲音有點發顫。
“這……這是哪個巴黎大師的作品？”她扭頭看唐雨荷，眼睛裡那種審視全沒了，亮得跟看見寶貝似的，“這個腰線，這個盤扣……天哪，我穿了二十年大衣，頭一回覺得一件衣服是‘活’的。”
唐雨荷站在桌邊，手指頭絞著圍裙帶子，臉紅到了耳根：“不是巴黎的……是我自己琢磨的。我……我沒上過學，就是愛做衣裳。”
愛麗絲愣了。
她看看唐雨荷，又看看鏡子裡的自己，忽然伸手把唐雨荷拉過來，讓她站在鏡子旁邊。
“你看。”愛麗絲指著鏡子裡兩個人，“你做的衣服，穿在我身上，比我在慕尼黑買的那些貴三倍的成衣好看十倍。”
克勞斯雞爪子都忘了啃了，嘴張著，看看他媳婦，又看看唐雨荷，半天憋出一句德語。翻譯猶豫了一下，譯道：“他說……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陳先生的發動機能贏他們了。”
愛麗絲沒管她男人。她抓著唐雨荷的手，語氣急了：“唐女士，這件衣服，我買了。五百馬克。不——一千。你以後所有的設計，我都要。你願不願意做我的私人設計師？”
唐雨荷愣住了，下意識看陳野。
陳野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笑得一臉“我媳婦兒就是牛”的德行。
“媳婦兒，你自個兒拿主意。”
唐雨荷抿了抿嘴唇，轉過頭看愛麗絲，認真地說：“一千馬克不用。這件衣裳送您。但要是您真喜歡我的設計……往後我每季出新款，給您留第一件。”
愛麗絲眼眶忽然紅了。
她拉著唐雨荷的手沒撒開，聲音有點啞：“唐女士，你知道嗎，我在慕尼黑開了八年畫廊，見過無數設計師。但今天，在一個……”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在一個村子裡，我遇到了真正的天才。”
周蘭英在旁邊聽翻譯說完，一拍大腿：“哎呀媽呀，洋媳婦兒你這話說的，我兒媳婦那是打小就手巧！六歲給她奶奶縫鞋墊，針腳比縫紉機還齊整！”
愛麗絲聽不懂，但看周蘭英那拍大腿的架勢，跟著笑了。
陳野這時候走過來了，拍了拍克勞斯的肩膀。
“老克，瞅見沒？”
克勞斯把雞爪子放下，拿手背蹭了蹭嘴上的油：“陳先生，我服了。發動機你贏我，我認。但我沒想到，你媳婦兒……”他朝愛麗絲那邊努了努嘴，“我結婚十二年了，頭一回見她為一件衣服掉眼淚。”
陳野樂了：“我們中國的好東西多著呢。發動機是一個，我媳婦兒的針線活兒也是一個。合作嘛，你出渠道，我出手藝，誰也別吃獨食，大夥兒一塊兒掙錢。”
克勞斯使勁點頭，伸手要跟陳野握。
陳野握了一下，鬆開，衝他眨眨眼：“不過老克，你那一百萬馬克的賠償，該給還得給啊。”
克勞斯哈哈大笑，拿德語罵了句什麼，翻譯沒敢譯。
愛麗絲這時候已經不肯把風衣脫下來了。她穿著它在院子裡轉了兩圈，又讓克勞斯給她拍照。周蘭英端了盤凍梨出來，愛麗絲拿牙咬了一口，酸得直咧嘴，但愣是沒吐，豎著大拇指說“G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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