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回村第三天，省城到小崗村的那條土路上，揚起了一片黃塵。
七輛黑色轎車打頭，後頭跟著兩輛中巴，車隊拉了老長，跟過年趕集似的。村口大喇叭“嗞嗞”響了兩聲，趙風林的嗓門從裡頭蹦出來：“都別杵著了啊，考察團到了，把道兒讓開！”
陳野站在村部大院門口，手裡攥著半截沒抽完的煙，眯著眼瞅那車隊。
周文濤湊過來，壓著嗓子：“野哥，我數了，光轎車就七輛，中巴兩輛，少說來了四十來號人。”
“四十來號。”陳野把菸頭在鞋底碾滅了，“龍老說三個省，這陣仗，怕是把隨行的秘書司機全拉來了。”
車隊停穩，車門“砰砰砰”地響。下來的人清一色深色夾克、黑皮鞋，有幾個還拎著公文包，皮鞋踩在泥地上，眉頭擰得跟麻花似的。
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圓臉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下車先拿手帕擦了擦手指頭，然後才朝陳野伸出手。
“陳主任，久仰久仰。我是浙省考察團的帶隊，姓方，方國棟。”
陳野跟他握了一下，手心全是汗。不是緊張，是剛在磚窯那邊搬了半上午的貨。
“方團長，歡迎歡迎。”陳野拿袖子蹭了蹭手，“路上顛著了吧？這路還沒修完，委屈各位了。”
方國棟笑了笑，那笑容客氣得像貼在臉上的。
“不礙事，不礙事。我們就是來學習的嘛。”
後頭又下來一幫人，有粵省的，有閩省的，還有幾個穿西裝打領帶的企業家，皮鞋鋥亮，站在泥地裡跟踩了地雷似的，腳都不敢往下落。
趙風林在旁邊張羅：“走走走，會議室備好了，茶水點心都有，先進屋歇歇腳！”
一行人浩浩蕩蕩湧進村部會議室。
會議室不大，長條桌拼了兩張，上頭擺著搪瓷茶缸和幾盤瓜子花生。牆上掛著小崗村的規劃圖和磚窯的照片，角落裡還堆著兩袋沒搬走的化肥。
陳野坐在主位，周文濤和趙風林分坐兩邊。考察團的人呼啦啦坐了一桌子，後頭還站著七八個拿筆記本的秘書。
方國棟清了清嗓子，翻開一個硬皮本子。
“陳主任，我們這次來，主要想了解三個方面。第一，小崗村在政策對接上，是怎麼打通省、市、縣三級審批通道的？第二，資金籌措方面，你們採取的是財政撥款為主還是社會資本為主？第三，管理架構上，合作社、磚窯、機械廠、服裝廠，這幾塊業務是怎麼進行頂層設計和權責劃分的？”
他念完，抬頭看著陳野，筆尖懸在本子上頭等答案。
陳野沒吭聲。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又放下了。
方國棟等了三秒，又補了一句：“另外，我們粵省的李總對你們的運輸隊整合模式很感興趣，能不能展開講講股權架構和——”
“方團長。”
陳野開口了。
方國棟的筆尖一頓。
“你問的這些，”陳野拿手指敲了敲桌面，“我答不上來。”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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