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林晨洗碗,蘇晴給林寧洗了澡。林寧坐在浴盆裡用手拍水,拍得滿臉都是,然後對著蘇晴咯咯笑。
她現在會笑了,真的會笑了,從喉嚨底部發出的聲音,咯咯咯連著兩三聲。蘇晴用毛巾給她擦臉,她把頭往旁邊躲。蘇晴說別動,她又咯咯笑了兩聲。
把林寧哄睡以後,蘇晴回到客廳。林晨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一本開啟的書,但沒有在看。茶几上放著手機,螢幕暗著。
“你在想張偉的事?”蘇晴坐下問。
“不是。”林晨把書合上。“我在想青山。不是想它的經營,是想它在我們生活裡佔的位置。”
“四行訊息。三分鐘。”
“對。三分鐘。”林晨靠在沙發背上。“去年這時候我會想——公司今天在做什麼,供應商有沒有出問題,張偉頂不頂得住。現在我不想了。
不是因為公司不重要,是因為公司可以自己運轉了。”
“因為你放手了。”
“因為張偉能接住。”林晨轉頭看蘇晴。“張偉百分之三十,第一大股東。我百分之二十八,只管看。決策權在他手上,結果他告訴我。
這個模式從去年到現在試了將近一年,沒有出過問題。”
蘇晴把腳從拖鞋裡拿出來踩在茶几上。茶几的木紋已經徹底看不見了,被她和林晨踩了快一年,那個位置的木頭比其他地方更光滑。
她的大拇指在那片光滑的木頭上蹭了兩下。
“如果有一天張偉不想做了呢?”
“那我們重新找人。或者賣了。或者交給村集體去管理。青山只是一個公司,不是命。”林晨說。“十億還在賬戶裡。你那份在你名下。我的那份在我名下。
公司是我們的收入來源之一,不是唯一的。”
蘇晴沒有追問。她知道林晨說這些話不是擔心什麼,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青山已經從“必須做好的事”變成了“已經做好的事”。四行月報就是證明。
一個月四行,一行不多一行不少,也不寒暄。這不是疏遠,這是剋制。一種很難的剋制。
她想起去年秋天跟林晨去北嵐。那時候剛知道十億沒多久,她還在消化這個資訊。
有一天晚上兩個人在石板路上散步,林晨說了一句:錢就是錢,不是什麼命運的詛咒。她當時覺得這句話很空,現在覺得這句話很實。
十億、青山、工作、孩子、父母——每一件都是錢解決不了一部分,也是錢能解決一部分。關鍵不是有多少錢,是錢在你生活裡佔多大位置。
“以後每個月四行月報來的時候,”蘇晴說,“你我各花三分鐘看完。然後做下一件事。”
“好。”
林晨把茶几上的手機拿起來開啟日曆。他在今天的日期上寫了四個字:青山月報。筆跡很輕,和以前的每一個標記一樣。
他寫完以後把手機遞給蘇晴,蘇晴在下面加了一行:已閱,繼續生活。七個字,鉛筆寫的,和她以前的字一樣輕。
窗外蟲子在叫。四月的蟲子比三月多了,叫聲此起彼伏。林寧在臥室裡翻了個身,哼了一聲又安靜了。
林晨把茶几上的兩杯咖啡端進廚房倒了——都涼了,杯底各留了一圈深棕色的水印。他把杯子放進水池,擰開水龍頭沖洗。水聲不大,但蓋過了蟲子叫聲。
蘇晴靠在沙發上閉上眼,聽見水龍頭關掉以後,林晨從廚房走回來,在她旁邊坐下,把靠墊放在她腿上。她沒有睜眼,把腳從茶几上放下來,換了個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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