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半,林晨和張偉從鎮上面館出來,開車回倉庫。麵條沒怎麼吃,張偉的那碗剩了大半,湯麵上飄著一層涼透的油花。
許苗在倉庫等著。她上午就開始整理臺賬,現在十三本全部排在長桌上。她把最後三本搬出來的時候,馬老闆從外面進來了,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的是送檢加急的回執單。
“樣品送了。檢測所說加急明天下午出結果。”馬老闆把回執單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張偉。“加急費三百,我墊的。”
張偉點了一下頭。他沒說謝。
許苗把檢測臺賬翻到第十三批那一頁,推到林晨面前。她在這頁貼了一張黃色便籤,上面寫了一行字:成品檢測四月十八號送樣,四月二十三號出報告,發貨日期四月十六號。三個日期,用紅筆畫了一個圈。
林晨看了一眼那行字。三個日期擺在一起,問題比任何分析都清楚。發貨比送樣還早了兩天,意味著張偉在送檢之前就已經決定先發了。不是等不及報告,是壓根沒打算等報告。
“有沒有其他批次也跳過成品檢測就發貨的。”他問許苗。
許苗翻了一下檢測臺賬,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沒有。前十二批都是在報告出來以後發的貨。只有第十三批跳了。”
“只有這一批。”
“只有這一批。”
馬老闆把搪瓷杯拿起來喝了一口水。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張偉。張偉站在檔案櫃旁邊,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長桌上那排臺賬。
“我去年就跟張偉說過,新戶的原料要加測一項過氧化值。”馬老闆的聲音不高,但倉庫裡迴音重,每個字都聽得清。“張偉說先跑兩批看看,跑順了再加。”
張偉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擱在檔案櫃的把手上。他沒接馬老闆的話。接不了。這句話他去年聽過,當時覺得是馬老闆太謹慎,現在覺得是自己太放心。放心不是錯,錯的是把放心當成了流程。
林晨問馬老闆:“老陳現在什麼態度。”
“昨天我打了電話。他說他的原料沒問題,是青山檢測沒做好。”馬老闆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他這話我不認。他的油是他榨的,原料受潮沒報廢,繼續榨,這是他第一道關。我們的成品檢測沒出來就發了貨,這是第二道關。兩道都漏了。他不能只算我們這道。”
“先不追他。”林晨說。“先把我們這道的責任認下來。明天檢測結果出來,確認了過氧化值超標,再處理他。該追原料追原料,該終止合作終止合作。今天下午約談只認青山自己的。”
馬老闆點了一下頭。
林晨站起來。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一點四十。“走吧。”
張偉從檔案櫃旁邊走過來。他經過許苗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臺賬裡如果有問題,你直接標出來,別幫我蓋。”
許苗抬頭看了他一眼。“我什麼時候蓋過。”
張偉沒說話,跟著林晨出了門。
市場監管二所在鎮上老街的二樓。樓梯是水磨石的,扶手上漆掉了好幾塊。二樓走廊盡頭是 203 室,門開著,裡面一張長桌,兩把椅子在一邊,一把在另一邊。
約談兩點整開始。走廊裡的掛鐘走到兩點的時候,吳科長把門關上了。
張偉坐在長桌一邊,林晨坐在他後面那把加出來的摺疊椅上,從頭到尾沒說話。對面坐了兩個人,一個姓吳的科長和一個記錄員。吳科長五十歲上下,戴一副眼鏡,桌上擺著投訴單影印件和青山公司的基礎資訊。
吳科長問得很細。他先問了發貨流程,從接單到出庫每一步誰經手。張偉答了,答得很慢,每一句都在嘴裡過一遍才說出來。他答到“成品檢測報告沒出來就發了貨”的時候,吳科長的筆停了一下,在紙上畫了個記號。
然後吳科長問了一個張偉沒準備的問題:“這批發貨的決定是你一個人做的,還是有其他人參與討論。”
張偉看了一眼裡面的林晨。林晨坐在他後面,臉上沒有表情。張偉收回目光,對著吳科長說:“我一個人決定的。排期是我定的,發貨簽字也是我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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