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去鄉鎮,車還是劉姐開的。
出發前蘇晴把兩份東西放進包裡。一份是兩村代表會的會議記錄影印件,雙井的和塘灣的各一份。另一份是她連夜畫的表,一張大白紙,橫著分四欄:按人頭攤一欄,按田畝攤一欄,兩村各自的差額一欄,合計一欄。表是她自己排的版,數字請許苗核過一遍。
許苗核數的時候問她:“你這表要貼出去?”
“貼。貼在村委會門口。”
“貼出去人家看得懂?”
“看得懂。”蘇晴說,“村裡人算賬比城裡人快,秋收分工當天就能算到戶。看不懂的不是賬,是賬為什麼這麼算。表把為什麼寫在前頭,賬擺在後頭。”
許苗把表還給她,說了一句:“你這表畫的,有點像我們的批次臺賬。”
“像就對了。”蘇晴把表摺好,“都是一個道理,賬擺開,人心落底。”
車到鎮上,李農技員已經在門口。這回他沒沾泥,換了雙乾淨的鞋,看樣子在鎮裡等了一陣。
上了車,他把這禮拜兩邊的動靜跟蘇晴說了。雙井的會開得順,半個鐘頭散會,村裡人認田畝,說地多的多出,地少的少出,公道。塘灣的會開得長,兩個鐘頭,吵了兩輪。頭一輪吵口徑,第二輪吵的是面子,有人說去年讓過一回,今年不能再讓。最後是高主任把差額那筆賬寫在黑板上,一百五十一戶,一戶攤十塊,說了句十塊錢買一年的水,值不值。會才散的。
“十塊錢。”李農技員說,“吵了一個禮拜,就為這十塊錢。”
“不是十塊錢的事。”蘇晴說,“是那一戶憑什麼十塊、這一戶憑什麼十塊的事。賬平了,十塊錢就是十塊錢。”
李農技員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車拐上縣道,田埂上的霜還沒化,白花花的一層。蘇晴看著窗外想,塘灣那兩個鐘頭的會,吵掉的是一個禮拜。這要是直接拍板定田畝,省了一個禮拜,塘灣這口氣就得壓到開工那天。壓著氣的協作,工地上遲早出彆扭。高主任昨晚那句鬆口,是兩個鐘頭吵出來的,不是省出來的。
下車的時候,“兩個主任都到了。”李農技員把聲音壓低,“高主任昨晚又開了個會,塘灣那邊鬆口了,按田畝攤。但有個條件。”
“施工先下游。”
“你怎麼知道。”
“週四他打電話說的。”蘇晴說,“我答應排工序,沒答應先下游。今天就是把這事說開的。”
會議室裡氣氛比上回沉。兩個主任挨著坐,中間隔著李農技員。蘇晴把兩張表分開貼在白板兩邊,一邊一張。
表貼上去,屋裡的人先看的是自己村那張。羅主任的眼睛在雙井那欄掃了一遍,落在合計上。高主任看塘灣那張,看得慢,一行一行。蘇晴沒催,她等他們看完。
“兩村的會都開過了。雙井按田畝,塘灣也按田畝,兩邊的會議記錄我都有了。”她先說結論,“今天不談口徑了,口徑定了。談施工順序。”
羅主任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上游先修,天經地義。水從上游下來,上游不通,下游修了也是擺設。”
高主任不急,等他說完才開口。“渠是去年從上游修斷的,斷在中段。上游那截新的,好好的。真論天經地義,該從斷的地方接著修,那才叫續,從下游起叫另起爐灶。”
“從斷口接著修,是先修你們塘灣那半截。”
“斷口以下三公里半,我們佔兩公里。”
兩個又頂上了。這回的聲音沒上次大,但話更硬。李農技員把手放在桌上,想按一按,蘇晴朝他擺了一下手,讓他收回去。這一段該讓他們說完,壓下去的話不算數,說透的話才作數。
蘇晴等他們說完,把白板上的一張表翻過來。背面是她畫的一張工序圖,一條渠,分成三段,每段標著天數。
“工期總共九十天,襯砌隊的規模是定死的,一段一段修,誰先誰後,總天數不變。”她用筆點著圖,“我提個方案:兩隊人,上游中段一隊,下游一隊,同時開工。九十天的活,壓成五十天。開春放水前,兩個村都能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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