銷燬完第二天。許苗告訴了張偉。
她在倉庫辦公室整理支出明細，張偉從外面進來。看到她在核銀行流水，他站在她工位旁邊看了一眼螢幕。支出那一欄列了四行：倉庫租金、工資、退款和召回運費。他沒看到收入那一欄，因為那一欄只有一行，金額比支出大得多。
“這錢哪來。”
許苗把螢幕關了。“林晨追加了投入。不分紅，不佔股，等利潤回來每個月扣一筆還他。”“多少。”“夠用三個月。”“夠用是多少。”“你不用管具體數。管夠就行。”
張偉站在她旁邊沒動。他看著那個黑了的螢幕。螢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臉，襯衫領子沒扣，頭髮兩天沒洗了，額前幾縷貼著。他站了大概五秒鐘，走開了。
他走到辦公室另一頭，從檔案櫃裡抽出一疊紙。是整改報告草稿。他坐在辦公桌前把草稿攤開，拿筆在上面改。改了兩行筆停了。他把筆放下，又拿起來，又放下。
林晨在倉庫另一頭。他把木工帶到了倉庫。長凳凳面在河灣上完油了，四條腿還沒裝，他把材料裝在電動車上運過來，打算在倉庫角落裡裝腿。不是他要在倉庫幹木工，是他在等。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他只是覺得今天應該在這。
他在角落裡裝凳腿。凳腿是櫸木的，四根榫頭已經做好了，是從劉師傅那拿回來的成品。他用錘子把榫頭敲進凳面的卯眼裡，敲一下，摸一下，再敲一下。聲音在空倉庫裡迴響。篤篤。篤。
張偉從辦公室走出來。他站在發貨區的貨架旁邊，望見角落裡的林晨。他走過去。
“多少錢。”
林晨把錘子放下。抬頭看他。
“夠用。”“夠用是多少。”“夠用就是夠用。”
張偉盯著他。倉庫裡安靜了兩秒，只有牆上的掛鐘走了一格。
“你知道法人是我。出了事先找我。你掏錢不代表責任在你。”
林晨站起來。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櫸木的碎屑落在水泥地上很輕，落在地上沒有聲音。
“責任在你。錢在我。你負責把青山做回來，我負責讓你有錢做。”
張偉看了他一眼。他的嘴張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又合上了。他轉身走回辦公室。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凳子裝好了放倉庫。別帶走了。”“為什麼。”“倉庫沒有坐的地方。你裝好了我坐。”
林晨把錘子拿起來繼續敲。張偉進了辦公室，把門帶上了，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那天晚上張偉沒有回家。
馬老闆七點走的時候看到辦公室的燈還亮著。他推門探了一下頭。張偉坐在辦公桌前，電腦關了，桌面上放著整改報告的列印稿。列印稿旁邊放了一瓶白酒。瓶子是去年過年剩下的，喝了一半，蓋著蓋子，瓶身上貼了一張紙條，寫著“倉庫備用”。
馬老闆看了看酒瓶，又望了望張偉。張偉在看整改報告，沒有抬頭。馬老闆沒說話，把燈留了，關了倉庫大門走了。走之前他把鐵門鎖好，拽了一下確認鎖死。
八點張偉打開了酒瓶。
他倒了半杯，沒喝，放在桌上。他把整改報告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翻了兩遍。第一遍看內容，第二遍看措辭。措辭裡有三個地方寫了“我們”，他把其中一個改成了“我”。這份報告是以法人名義交的，出了事是他的，整改也是他的。
改完他把報告放在一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酒是鎮上釀的糧食酒，五十多度，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他皺了一下眉，又喝了一口。
他不常喝酒。上一次喝是過年，跟馬老闆在倉庫裡喝的，一人一杯，喝完就散了。他不喜歡酒的味道，也不喜歡喝完以後那種腦子變鈍的感覺。但今天他想讓腦子鈍一點。鈍一點就不想了。
不想什麼。不想錢的事。不想林晨那筆錢到底有多少。不想“夠用”兩個字背後藏著的數字。不想自己當了大半年法人，第一次知道法人是什麼意思，就是在約談那天下午坐在監管對面的時候。不想股東會上林晨說“暫停期我來扛”的時候，自己心裡那一下鬆了，鬆了以後又立刻緊起來。松是因為有人接了，緊是因為接的人不是他。
他是法人。法人的意思就是出了事先找你。林晨說了責任在他，錢在林晨。這句話聽著是分工，說到底是保護。他不想被保護。他想扛。但他扛不動。他連賬上差多少錢都不敢細算，因為一算就知道扛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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