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打電話通知老陳的時候,馬老闆就站在旁邊。
電話開了擴音。老陳的聲音從手機裡出來,大,啞,帶著那種在地裡幹了一輩子活的人特有的底氣。
“我的油沒問題。你們檢測沒做好。怪我。”
張偉拿著手機,聲音平。“檢測是我們的問題。你的原料也是你的問題。兩道都漏了。現在你的資格終止了。你那批剩餘原料我們自己處理,你不用來了。”“你再說一遍。”“資格終止。你不用來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然後老陳的聲音又起來了,比剛才更高。“我榨了三十年油。三十年沒出過事。你們搞了四年就出了事,還賴我。”“沒人賴你。檢測報告白紙黑字,過氧化值超標。原料批次是你的。”張偉說。“你要是不服你可以去檢測機構複檢。樣品我們留了。”
老陳沒再說話。電話掛了。忙音從手機裡出來,嘟嘟,嘟。張偉把擴音關了,把手機放在桌上。
馬老闆站在旁邊。他等了兩秒,說了一句。“他不會去複檢的。”“我知道。”“那你還讓他去。”“讓他知道門是開著的。他不走是他自己的事。”
馬老闆沒再說話。他走出去,把倉庫院子裡的鐵桶看了一眼。廢棄物處理公司昨天來拉走了,桶不在了,地上只剩一塊深色的油漬印子。
他蹲下去看了一眼,油漬已經乾透了,滲進水泥的縫裡,洗不掉了。
老周是下午來的。
他開面包車來的,車身上還是那些泥。他進了辦公室沒坐,站在門邊。他穿了件乾淨襯衫,領子扣著,像是特意換的。張偉讓他坐,他坐了,手擱在膝蓋上搓。
“老陳的事我聽說了。”老周說。“是我介紹的。我沒把好關。”
他坐下來的時候身體往前傾,胳膊肘撐在膝蓋上,背駝著。他的手在膝蓋上搓了兩下,又搓了兩下。褲子上沾著麵包車座椅上的灰,灰色的一小片。
張偉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林晨從倉庫那頭走進來。他在角落裡裝凳腿,錘子的聲音停了,他大概聽到了老周的聲音。他走進辦公室,在長桌另一頭坐下。他的手上有木屑,他用手指彈了兩下,木屑落在地上。
“你的責任不是替老陳認錯。”林晨說。“你的責任是下次介紹人之前先帶他來倉庫看一遍留樣制度和檢測流程。看完了他還願意做你再介紹。”“流程我看過。”老周說。“我去年送紅薯粉的時候看過一遍。但我沒想到老陳會出這種事。他跟我說他榨了三十年油,我信了。”“你信他是你的判斷。青山信你的介紹,是青山的判斷。兩道判斷都落在同一個地方,就漏了。”林晨說。“以後介紹人,你先帶他來。他看完流程還願意做,你籤個字,他也籤個字。簽了字,責任就在紙上了,不在嘴上。”
老周點頭。他的手還在膝蓋上搓,搓得褲子上起了一點毛球。
“老陳那批原料怎麼辦。”他問。
馬老闆從門口接話。“已經聯絡了廢棄物處理,跟銷燬的山茶油一起拉走了。昨天拉的。”“運費誰出。”“走公司賬。”林晨說。
老周把手從膝蓋上拿下來。他看著林晨,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又把手放回膝蓋上。
“我出吧。是我介紹的。”“不用。公司的事公司處理。你下次介紹人之前帶來看一遍流程,這就是你出的。”
老周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留樣室的方向。留樣室的門關著,門上貼著兩張白紙,一張是三十六個批次的編號,另一張是召回批次銷燬記錄。
他看了一眼,走了。
他走了以後馬老闆說了一句話。“他會想通的。”“他想不通也沒關係。”林晨說。“他把老陳介紹進來的時候也沒想通。他回去想。想多久都行。”
五家正規供應戶裡動搖的是周家。第四家加入的,鄰村的。馬老闆上週在跑供應戶的時候就發現了,周家老闆接了外縣一家食品廠的詢價單。
不是正式合作,就是問了個價。但馬老闆覺得要談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