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老闆去周家那天是騎電動車去的。他沒開倉庫的麵包車，沒帶小曹，一個人去的。到了周家，周老闆在院裡翻曬筍乾。
院子不大，水泥地，靠牆搭了兩排竹架，筍乾攤在竹匾裡，一匾一匾排著，日頭好的時候兩天就能曬乾。
馬老闆搬了個凳子坐在旁邊，幫他翻了半小時筍乾。兩個人的手都很快，一匾翻完換下一匾。翻的時候誰也沒說話。
馬老闆翻了三十年貨，周老闆曬了二十多年筍乾，翻筍乾這件事他們不需要說話。
翻完筍乾馬老闆開口了。
“你要接外單可以。合同裡寫了不排他。但你已經承諾給青山的量不能重複賣。你要是不想做青山的了，你提前說，我們好安排。”
周老闆的手停了。“我沒說不做。我就是怕青山撐不住。”“撐不撐得住是我們的事。你的貨款按原排期結，一分不少。”
周老闆看著馬老闆。馬老闆的表情跟平時一樣，不兇，也不笑。他翻了三十年筍乾，手上的繭比周老闆的還厚。
“那個食品廠的單我沒接。”周老闆說。“就是問了個價。”“問了價沒接，就是還信青山。”馬老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筍乾灰。“信不信不是嘴上說的。是貨照發，價照簽。你要是哪天不信了，你跟我說一聲。別自己悄悄走。”
周老闆點頭。他送馬老闆到院門口。院門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冠遮了半個院子。馬老闆把電動車推出來，發動了。
他騎出去十幾米，回頭看了一眼。周老闆還站在槐樹底下，手插在圍裙口袋裡，看著他。
馬老闆沒擺手，騎走了。
晚上馬老闆給張偉發了條訊息：“周家穩了。”
張偉回了兩個字：“收到。”
供應戶檔案第二天更新了。許苗在檔案裡把老陳那一頁蓋上了一個紅章：“終止合作”。紅章蓋得很正，她蓋之前用尺子比了一下位置。周家那一頁加了一行批註：“三月詢價未接單，供應關係維持。”
最後她在檔案末尾加了一條新規則：新戶試用期間必須完成留樣制度和檢測流程的現場學習，經手人簽字。
她在電腦裡敲這行字的時候，張偉站在她旁邊看。
“這條早該有。”張偉說。“早該有的東西多了。”許苗說。她敲完最後一個字，按了儲存。
張偉把供應戶檔案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老陳那頁的紅章，周家那頁的批註，新加的那條規則，他一頁一頁看過去。看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老陳的檔案要不要留著。”“留著。”許苗說。“終止合作不等於刪檔。以後查批次還是查得到他。”“留著。”張偉把檔案合上，放回檔案櫃。他關櫃門的時候頓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又沒說。他走回辦公桌前，把整改報告的電子版開啟，在供應戶管理那一節加了一段：終止一家試用供應戶，新增現場學習簽字規則。
寫完他給林晨發了一份。“你看看。”
林晨在河灣收到檔案。他用手機看了一遍，回了一條：“可以。”
張偉又給許苗發了。許苗看完回了一句：“格式改了兩處，內容沒問題。”
張偉把格式改了。改完他把報告列印了一份，簽了名，裝進信封。明天寄給市場監管二所。信封放在辦公桌角上，挨著昨天那隻空酒瓶原來擱的位置。
酒瓶不在了，但桌面上有一圈淺淺的水印，圓的，杯子扣著留下的。他看了一眼那圈水印，把信封放在上面，壓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