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老闆去孫良家是週一下午。
大棚裡比外面熱。菌棒一層層碼在架上,最上面兩層的菌棒已經出過一茬,顏色發暗。孫良蹲在過道里翻菌棒,翻一個看一眼,好的放左邊,出完的放右邊。
“這一批差多少?”馬老闆問。
“差十來斤。”孫良站起來,在褲腿上擦了擦手,“上個月溫度沒跟上,三床菌棒推遲了。推遲的這批還得半個月才能出。”
馬老闆蹲下來看那三床。菌棒上的菇蕾剛頂出來,白的一撮一撮。他用手指虛點了一下,沒碰。
“半個月以後的出菇趕得上第三批。”
“趕得上。到時候多出三十斤都有可能。”
“那就這樣。”馬老闆站起來,“第二批你交九十斤,差的十斤挪到第三批一起走。合同上我給張偉說改個交貨明細,不算你違約。”
孫良愣了一下。“不算違約?”
“量跟著出菇走,不能壓。”馬老闆說,“壓出來的貨不新鮮,硬湊的數害人。你們的菇是看天吃飯的,規矩得讓天三分。”
孫良把他送到棚口。送到棚口他又說了一句:“第三批我多交十斤,湊個整。”
“到時候看菇。”馬老闆騎上車,“菇多就多交,菇少照少說。別湊整,湊整又是硬塞。”
孫良的媳婦從棚裡追出來,手裡拎著一袋鮮菇,非要塞給馬老闆。馬老闆推了兩下沒推掉,收了。回家的路上他想,這家人實誠。五家裡這樣的佔三戶,青山的底子就算穩了。
週二一早,孫良家的香菇先到倉庫,九十斤,筐裝,一筐一筐過秤。小曹把秤上的數字念出來,許苗記。楊嫂家的筍乾下午到,二百二十斤,麻袋裝。卸車的時候馬老闆在車邊守著,一袋一袋摸過去,摸到第三袋停下來,解開袋口,抓了一把看。
“這袋偏潮。”
“昨天下了雨,急收的。”楊嫂說。
“這袋單放。”馬老闆把袋口扎回去,“晾一天,明天覆檢水分,過了再入庫。別的袋沒事。”
楊嫂看了看那袋筍乾,沒爭。她自己也伸手進去抓了一把,捏了捏,點頭。
“是潮了些。我拉回去重曬。”
“重曬好比擱這兒等著強。”馬老闆幫著她把那袋抬上車,“後天再送來,我給你留著批次號。”
這一批的流程跟第一批一樣。過秤,貼批次號,快檢,編留樣號,出報告。小曹貼標籤的手比第一批快了一倍,貼完自己核一遍才放行。快檢是馬老闆做的,滴試紙,比色,對著窗戶的自然光看,一批一記。做完他在臺賬上寫一行,念給許苗聽,許苗對單核數,對上才過下一批。這一套是第一批跑下來的默契,第二批沒改一個字。
留樣櫃的第二層空出來了。小曹把新到的批次樣品按日期碼進去,碼完在櫃門的登記表上添了三行。登記表寫滿了半本,他從抽屜裡拿了本新的,舊的歸檔,新的翻開第一頁,寫上日期。
週三裝車。兩輛車,跟上次一樣,一輛麵包車一輛貨拉拉。裝車前小曹把兩輛車的車廂都掃了一遍,上一趟的碎屑還在角上,他蹲著摳乾淨了才讓碼貨。張偉站在月臺邊上看裝車,看到第五箱的時候伸手扶了一把沒碼穩的。
“這箱歪了。”
“歪兩公分。”小曹說。
“歪兩公分也是歪。”張偉看著他把箱子重新碼過,壓平,才點頭。
十點半,綠原倉庫。趙總監這回沒在門口等,在月臺裡面等著,手裡拿著驗收單。卸車,開箱,抽檢。質檢員看了批次號,看了卡片,抽了三箱開蓋驗貨。驗到筍乾那箱,他抓了一把出來,看了看顏色,又湊近聞了聞。
“這批顏色比上一批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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