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曹把新舊兩本並排放在一起比了比厚度。新的這本還沒寫字，薄的。“這一本寫滿得幾個月？”
“照現在的量，四個月。”許苗說，“寫滿了再領，登記表的編號我續著排。”
她說完去對上週的賬。對到綠原那頁，她把交貨表調出來核了一遍數：第一批筍乾二百斤香菇一百斤紅薯粉五十斤，第二批筍乾二百二十斤香菇九十斤，第三批定的是三百二十斤和一百二十斤。她在表格底下添了一行備註：量的增幅與合同補充協議一致。
中午吃飯，四個人在辦公室吃。飯是鎮上買的盒飯，四個菜。馬老闆吃飯快，吃完先走了。張偉吃到一半，把手機上的那張曲線圖翻出來給許苗和小曹看。
“零售這塊，恢復到出事前的七成了。”他說，“綠原的量不算在內。算上綠原，總量超了。”
許苗看了一眼那條線。“超了不等於穩了。綠原是一家的量，零售是散的。散的穩才是真穩。”
“散的還差三成。”
“照現在的爬法，兩個月。”許苗把盒飯蓋上，“入冬是旺季，筍乾香菇都好賣。我倒覺得不用兩個月。”
小曹在旁邊聽著，插了一句：“要是入冬衝回一百三，咱這發貨得再快一倍。”
“快不了就加班。”張偉說，“加不了班就再想。那時候的事，那時候說。”
小曹嗯了一聲，把最後一口飯扒完，飯盒收了。他收飯盒的時候順帶把桌上四雙筷子攏到一處，筷子頭朝一個方向。這個動作是他自己養成的，沒人要求。頭一回被許苗看見，許苗說了一句：發貨區的人，手腳齊。
下午三點，觀察期第二次現場檢查的通知到了。郵件，下週三上午，查的還是那四樣：臺賬，留樣，溫溼度，供應戶檔案。
張偉把通知打印出來，貼在日程表旁邊。貼完他在下面簽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簽完看了一眼整面牆。左邊是那張“禁止發貨”的舊紙，中間是觀察期日程表，兩個勾三個空格，右邊從今天起多了一張新通知。
三張紙，一張是出事那天貼的，一張是恢復那天貼的，一張是今天貼的。
他站在牆前面看了一會兒，把中午吃飯時擱在桌上的計算器歸了位，出門去了倉庫。小曹在打包，馬老闆在理貨，許苗在對賬。他站在發貨區中間，看了一圈，沒說話，轉身回辦公室，把下一批的排產表打開了。
排產表上第三批的日子寫在最上頭，還有九天。他在“筍乾三百二十斤”那一行後面，把楊嫂家和另一家新加的供應戶名字並排寫了上去。寫完他把筆放下，想起許苗說過中間空的那一格是留給他的，現在填上了。
填上的字比列印的醜，但看得清。
傍晚鎖門的時候，他掏出手機給林晨發了條訊息。
“第二個月報告發了，監管回了。現場檢查下週三，第二次。”
林晨在河灣的院子裡，正陪林寧看螞蟻。十月的螞蟻往牆根搬家，一列一列的。林寧趴在墊子上看，手指頭要點不點的，被林晨攔住了。螞蟻從她的手邊繞過去，她盯著那一列螞蟻看，看了能有一分鐘。一分鐘對十個月的孩子是很大的耐心，蘇晴在小本上寫過，她的注意力最長一分鐘，今天她破了自己的紀錄。
他騰出手看訊息，回了四個字。
“按流程走。”
張偉看著這四個字，回了個“好”。他把手機揣起來，推車出倉庫，鎖門。村子裡的路燈一段亮一段暗，他騎得不快。騎到橋頭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倉庫的方向，燈滅著，鐵門反著一點光。
三個月前他也在這座橋上停過一回。那時候停是因為不知道往哪走。這一回停，是知道下禮拜三要來人，得把臺賬再過一遍。
他掉轉車頭，往家騎。風從背後吹過來，十月底的風，有點涼了，他沒加快，慢慢騎。
到家的時候七點。他熱了飯，吃完把碗洗了，坐在桌前把下週三的檢查材料列了個單子：臺賬兩本，留樣登記新舊各一，溫溼度曲線月度匯出，供應戶檔案更新頁。單子列完他沒去準備，明天再準備。今天的活就到單子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