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期第二個月的自查報告，張偉寫了四十分鐘。
第一份報告他寫了一晚上，改了三遍。這一份四十分鐘寫完，讀了一遍，改了兩處標點，發了。
四十分鐘裡有一半時間花在對數上。出貨批次他翻檯賬數了兩遍，抽查比例他調了快檢記錄，溫溼度那一欄他登入監控後臺導了曲線，曲線拉到最寬，一個峰值一個谷值地看過去，沒有出格的。數對完了，剩下的就是往模板裡照填。模板還是那個模板，四欄：出貨批次，抽查比例，溫溼度異常，供應戶變動。數字不一樣了。出貨批次那一欄，這個月的數字比上個月多了一半，綠原的兩批都算在裡頭。
發出去的第二天上午，監管回了郵件。正文一個字。
“收。”
張偉看著那個字，把郵件歸進“監管往來”的資料夾。這個資料夾建了一個多月，裡頭七封郵件，四封是他發的報告，三封是回執。他把新的這封拖進去，數了一下，八封。
八封郵件，第一封是觀察期開始那天監管發的通知。那封他讀了三遍，讀的時候手心是潮的。這一封他掃了一眼標題就歸了檔。同一類東西，隔著一個月，分量不一樣了。
牆上那張觀察期日程表，第二個月的格子裡畫了勾。紅筆，跟第一個月的勾一樣大。畫完他退後一步看了一眼，五個格子，兩個有勾，三個空著。
馬老闆進來倒水，看見了。
“過半了。”
“還差三個月。”張偉說。
“三個月以後呢？”
“三個月以後觀察期結束，恢復正常。”
“正常了還要查嗎？”
“不查了。”張偉頓了一下，“但制度不能停。”
馬老闆端著杯子站了一會兒。他把這八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沒接話，喝了口水，回倉庫了。走到門口他又回來，探了個頭。
“自查報告這個，正常以後還寫不寫？”
“寫。”張偉說，“月報裡帶上。寫慣了的東西，停了反而空。”
馬老闆這回真走了。張偉聽見他在倉庫那頭跟小曹說話，說的什麼聽不清，語氣是平常的。過了一會兒小曹的聲音大了一句：“那咱這表還得貼著？”
“貼著。”馬老闆的聲音，“貼習慣了。”
張偉在辦公室聽見這一問一答，沒出去。表貼不貼，本來是他定的事，馬老闆替他答了。答的跟他會答的一樣。這個一樣，比什麼都省事。省下來的事，他記著。
小曹在發貨區打包。今天有六十份零售單，比上個月同一周多了十九份。他打完一箱，在快遞單上核對一遍地址，撕下來貼正。這套動作他一天做幾十遍，做熟了，熟到一邊打包一邊能聽倉庫那頭的動靜。馬老闆的腳步聲他從三步以外就能聽出來。
許苗十點來的。她來的時候帶了一個新本子，封皮是深綠色的，跟上一本一樣。
“第二本的留樣登記，從下個月起用。”她把本子放在快檢臺上，“第一本四十六頁寫滿了，歸檔。新的這本我把上一本的批次號接著編，不斷號。”
“斷號會怎麼樣？”小曹問。
“斷號就要寫說明。”許苗說，“不斷號，翻起來就是連的。連的賬不用解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