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接過這個話。他從許苗手裡拿過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寫完推到桌子中間,讓所有人都看見。
出借人不得以借款干預經營。
“就這一條。”張偉說,“錢是股東的,經營權是公司的。這兩個東西,從這張紙起,分清楚。”
林晨把那行字讀了兩遍。讀完他看著張偉,張偉也看著他。兩個人都沒說話,但都點了頭。這一條名義上是約束林晨的,實際上是張偉給自己上的鎖:拿了這筆錢,他以後做每個決定,都得能對得上“沒有外部干預”這五個字。鎖是別人遞的,扣是自己扣的。
蘇晴這時才說她今晚的第二句長話。她指著清單上“臨工四人”那一行,問張偉:“臨工的規矩,想好了嗎。”
張偉說想好了:“用一人,籤一人。新戶那套平移過來。培訓記錄進檔案,跟供應戶一個櫃子。”
“那就再添一條。”蘇晴說,“臨工檔案,單獨建一個資料夾。跟監管往來那個並排。出了事有人查,查的是檔案;沒出事,檔案就替你說話。”
張偉想了兩秒,拿筆把這條記在清單背面。他記的時候許苗看了一眼蘇晴。兩個管賬的人隔空對了個眼神:這一晚蘇晴坐在列席的位置上,說的話不多,每句都往制度的格子裡放。去年她在這間屋裡投的是反對票,今年她往牆上添的是釘子。位子還是那個位子,站的人往前站了半步。
“念一遍吧。”蘇晴說。她今晚話最少,這是第三句。
張偉把那行字出聲唸了一遍。唸完屋裡又靜了一下,這次的靜是落定的靜。許苗把紙收走,連夜擬正式協議。
散的時候十點了。林晨走出倉庫,院子裡的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張偉還坐在裡面,對著牆上那張排期看。
排期第三行,擴產,已定。這四個字是年前寫的,寫的時候墨跡淡,看著虛。今晚賬對完,這四個字後頭有了數:六萬三的清單,七萬五的盤子,六萬的借款,一條違約條款。虛字落了實。張偉一個人坐在燈底下,把數再過一遍。他做事是這樣的,人散了,自己還得再過一遍。過的不是數,是放心。
明年初八,會。賬今晚已經對了。會上要過的不是錢,是規矩。
車開出院子,林晨的手機響了一下。蘇晴發來的,就四個字。
“章用上了?”
他回:“沒用上。協議明天擬好,初八會上籤。”
那邊隔了一會兒,回來一個字。
“好。”
到家蘇晴還沒睡,在燈下看二季度計劃。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順利?”
“順利。”林晨把包放在玄關,“比我想的還順。張偉自己把利息提出來了。”
蘇晴聽完,把筆放下了。
“他知道分寸了。”她說,“去年他不敢跟你算,是怕傷你的心。今年他要跟你算,是把你的心當股東的心用了。這不是生分,是長大。”
林晨在沙發上坐下來。出借人不得以借款干預經營,這行字他初八要當眾籤。簽了,他的錢進公司的門,人留在門外。這扇門去年是破的,今年修好了,修好以後他自己先站在門外守規矩。
“睡了。”蘇晴關了一盞燈,“明天讓許苗把協議發我看一眼。我不管青山的賬,但家裡的章蓋在什麼上面,我得知道。”
“好。”
裡屋兔子燈亮著,林寧睡得沉。這個家的一天,跟青山的一天,各過各的,在門口碰個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