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晚上七點半,倉庫辦公室。
張偉把賬攤開的時候,桌上只有四個人:他,許苗,林晨,蘇晴。馬老闆沒來,這一晚談的是錢,不是貨。
攤開的頭一頁不是賬,是清單。張偉自己列的,一行一行:村東頭倉房年租一萬二;臨工四人,旺季月支八千;收筍本錢四萬;孫良家保溫簾補差三千。四行加起來,六萬三。
“這是看得見的。”張偉說,“看不見的留兩成餘量,七萬五。收筍那年要是筍價抬頭,本錢還得追。追多少,不知道,所以留餘量。”
許苗坐在賬桌那頭,把這些數一條一條謄到自己的本子上。謄完她把總賬翻開,翻到能用錢的那頁。
“賬上能動的,一萬八千五。”她說,“去年分紅髮完剩的零頭五百,加一季度零售利潤一萬八。就這些。”
一萬八千五,對七萬五。屋裡靜了一會兒。
這個靜跟去年七月的靜不一樣。去年那次是負數擺在桌上,是窟窿。今年是正數,是缺口。窟窿讓人慌,缺口讓人算。許苗後來在她自己的本子上寫過一個注:窟窿和缺口的分別,在於窟窿不知道底在哪,缺口知道。
張偉先開的口。
“我去談貸款。”他說,“跑了兩年流水,綠原的合同押著,能談。”
林晨搖頭。
“批不批另說。批了,利率也不會好看。”他把話放慢,“青山出過事,觀察期結束才兩個多月。銀行的錢要走審批,審批要查經營史。咱們這一頁,翻過去沒多久,別自己又遞到人眼前去。”
張偉沒接話。他知道林晨說的是實情。去年那三個月,青山在縣裡的名單上掛過號。名單這種東西,進過一次,就一直在。他還知道另一層:跑貸款要材料,材料要蓋章,章一落,青山缺錢這件事就從這間屋走出去了,走到信貸員的桌上、風控的會上。錢還沒見著,先欠了一圈子人情賬。這個賬比利息貴。
“還有一條路。”許苗說話了,聲音不高,“股東借款。內部走,利息按銀行同期,期限一年,用途限定。不走審批,不查名單,賬上乾乾淨淨。”
她說完不看你,看她自己的本子。這三年她在這個賬桌上說過的話不多,每句都落在格子裡。這一句也是。說完她把筆擱下,等。
張偉沉默了有一陣。沉默裡他做了兩件事:把這個方案的每個口子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把林晨去年的那筆賬翻出來對了對。
“你去年那筆追加。”他開口了,看著林晨,“算過利息嗎。”
“沒算。”
“為什麼。”
“那時候沒想。”林晨說,“想的是別讓公司趴下。”
張偉點了點頭,像是把這個答案收下了。然後他說了今年這一趟的原則。
“那這筆,算。”他說,“利息、期限、違約條款,一樣不少。今年不是別讓公司趴下,是讓公司站起來跑。趴下的錢可以糊塗,跑起來的錢不能。”
林晨看著他。這句話在辦公室的燈底下立著,立得很穩。一年前這個人在行軍床上睜眼到天亮,一年後他坐在同一間屋裡,說跑起來的錢不能糊塗。林晨忽然明白蘇晴那句“會前夜”是什麼意思:這不是一場對賬,是一場交接。張偉在把青山的錢,從“救命的錢”改成“做事業的錢”。改法就是從算利息開始。
屋裡又靜了一陣。這一陣靜裡,各人想各人的。許苗在本子上把兩種方案各列了一欄,一欄寫銀行,一欄寫股東,兩欄並排,筆尖在銀行那欄的末尾點了個點,又在旁邊注了四個字:名單在檔。她沒說出口,把本子轉過去給張偉看。張偉看了,把銀行那欄劃了。有些路不用討論,看一眼就知道走不走得通。
蘇晴一直在聽。她今晚的位置離賬桌最遠,坐在這間屋的門邊。去年五月她在這間屋裡說過一句“我投反對”,投完反對她回家了。今晚她坐的還是這間屋,桌子還是那張桌子,桌上的數從負的變成了正的。她聽張偉說“跑起來的錢不能糊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她認可一件事的動作,認識她的人不多,見過的不忘。
“我出六萬。”林晨說,“整數。剩下的缺口一萬五,賬上的一萬八千五頂著,餘三千五進應急。”
許苗筆走起來。六萬,按銀行同期年息,一年期,用途限定為擴產。她在本子上把條款一項項列,列到違約那欄,筆停了。
“違約條款,寫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