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阿姨是二月最後一天回來的。
她進院的時候,林晨正帶著林寧在廊下。林寧扶著廊柱站著,看見鄭阿姨,先是愣了兩秒,然後鬆開柱子,朝她走了兩步,第三步跨大了,坐在地上。她坐在地上沒哭,拍拍地,看著鄭阿姨。
鄭阿姨把包往臺階上一放,蹲下來,看她。
“走呢?”
“剛鬆手。”林晨說,“能走兩三步。”
鄭阿姨伸出手,沒扶,就那麼伸著,離林寧半尺遠。林寧看看那隻手,自己撐著地站起來,又走了兩步,一把抓住了。抓住了她才笑,笑完了蹦字。
“不。”
“不是不。”鄭阿姨把她抱起來,掂了掂,“沉了。腿上有根了。”
這五個字她說得慢。帶過幾個孩子的人,說娃的話都不多,一個字是一個字。她在院裡站著,讓林寧在她懷裡扭了兩圈,扭夠了放下來,看她自己走到廊柱跟前,扶住,回頭。
一個月。鄭阿姨走的時候這娃扶走,回來鬆手。她心裡把這個賬對了一遍,沒說。有些賬不用說出來,抱著掂一掂就知道了。
進門她先看的不是屋子,是冰箱。冰箱門上貼著那張紙,清沅帶回來的,三欄:個人半天,共同外出,做飯。她湊近了看,看完問了句:“這個,我在哪一欄?”
蘇晴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抹布。
“你不在這張紙上。”蘇晴說,“這張紙是分我們倆的。你的班次,明天寫上去,另起一欄。”
當天晚上,那張紙添了第四欄。鄭阿姨的班次沿用老結構:週一三五蘇晴在家林晨機動,二四鄭阿姨多頂,週六日輪著來。寫的時候蘇晴問了一句:“三月你能不能全月都在?”
“能。”鄭阿姨說,“我家那口子的話,三月地裡沒活,我在家也是閒著。你們這個三月,我聽說了,四個格都滿的。”
她是聽父母說的。走前蘇晴跟婆婆透過一次電話,把三月的四件事說了。父母那頭的原話是“要人手說話”,鄭阿姨這邊就自己接上了。
其實鄭阿姨這一個月也沒閒著。她回家除了過年,還幫著兒媳婦帶了半個月孫子,兩家娃湊一處,一個一歲,一個三歲,一天到晚雞飛狗跳。她跟兒媳婦處得好,走得也體面,走的時候兒媳婦往她包裡塞了兩袋自家曬的幹蘑菇。她把蘑菇分了一半帶來,晚上燉了湯,湯上桌的時候她說:“孩子她奶奶那邊問娃呢,我說鬆手會走了。那邊說,走路早的娃費人。我說費人就費人,費得起。”
這句話說得平常,桌上的人都聽懂了。兩家老人都在替這邊看著娃,隔著幾百公里各看各的,看的是同一個。
月曆攤在餐桌上,四個紅格:初八,擴產會。初十,放水。十二,複查。十五,收筍開秤。
分工當著全家定的。會,張偉開,林晨到,蘇晴列席,她如今是鄉鎮協同的崗,青山擴產在她協調範圍邊上,看一眼不算越界。放水,蘇晴去,她答應過兩村,回去看的是水。複查,林晨陪父母,這件事蘇晴插不上手,也不搶。開秤,大家夥兒都到,鄭阿姨帶著林寧去轉一圈,“讓娃看看筍從地裡出來是啥樣”。
四件事排完,蘇晴把筆擱下,又拿起來。
她在初八那格的角上,添了一個很小的字。
“錢。”
林晨看見了。“擴產的錢,還沒數?”
“有數,但沒對。”蘇晴把筆帽扣上,“張偉年初排期的時候,量價都算了,錢怎麼來,他沒說。他不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夠,一種是不知道夠不夠。”她把月曆掛回牆上,“初八之前,得把第二種可能去掉。會是四個人開的,賬不能是糊塗的。”
林晨點頭。這是蘇晴的規矩,也是青山的規矩。去年股東會之前,賬對過三遍。今年的會還沒開,數字先得過一遍手。
“明天我跟許苗說。”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