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不如張偉說。”蘇晴看著月曆,“會前對賬,這個頭要張偉自己起。你起,像是要查他。他起,才是開會。”
這話林晨想了想,認了。錢的事在青山是有講究的:誰起頭,誰就對這件事有解釋權。去年追加投入是他起的頭,錢是他的話。今年擴產的錢,得張偉起頭,話才是公司的。
“那我等他。”
“他等不了兩天。”蘇晴說,“他那邊的性子,會前夜一定對賬。你到時候人到就行。”
夜裡林寧睡了,鄭阿姨在燈下納鞋底。她走前量了林寧的腳樣,回來帶了新鞋底子,軟底的,開春娃要下地走,硬底打滑。她納幾針抬一下頭,看一眼臥室的方向。
“娃睡踏實了?”
“踏實。”林晨在旁邊收拾木作間的工具,“兔子燈亮著,她睜眼看看,翻身接著睡。”
“燈是個好東西。”鄭阿姨低頭接著納,“娃夜裡醒,不是怕黑,是怕醒過來地方不對。有盞燈,地方就對了一半。”
這話跟管老太太那天說的像一個意思。林晨沒說清沅的事,只應了一聲。帶娃的道理哪兒都通,隔著幾百公里也通,這他早就知道了。
燈下納鞋底的還有一段閒話。鄭阿姨問起清沅那個照護的人怎麼樣,林晨說行,三樣都過。鄭阿姨撇撇嘴:“隔著一條職業線,能一樣嗎。她那是拿錢辦事,辦得再好,娃不是她的。”林晨說不一樣,陸姐最後一天把套圈留給娃了。鄭阿姨手上的針停了停。
“留了東西,那就是處出點意思了。”她說,“行吧。拿錢辦事的人千千萬,肯留東西的,百裡挑一。你們碰上一個,是運氣。”
第二天一早,鄭阿姨上了崗。她進門第一件事是把廚房歸了一遍位。蘇晴帶娃這一個月,廚房能用,但不是她的順手的法。她歸位的時候誰也沒驚動,早飯照常出鍋。蘇晴八點出來,看見灶臺,站了兩秒,說:“回來了。”
“回來了。”鄭阿姨說,“你們的日子你們過,我的灶臺我管好。各歸各。”
一句話,把第四欄的規矩立完了。
上午十點,張偉的訊息到了林晨手機上:明晚有空嗎,倉庫,對個賬。初八的會,錢得先過一遍。
林晨把訊息給蘇晴看。蘇晴看了一眼,把手機還給他。
“我說什麼來著。”
“會前夜。”
“去的時候,”蘇晴說,“把你的章帶上。”
林晨愣了一下。他的私章在抽屜裡,借款協議要用的那種章,他兩年沒動過。
“還沒談錢呢。”
“談擴產的錢,最後一定落到你身上。”蘇晴說,“去年追加是你,今年缺口比去年大。張偉不會開口要,但賬擺到那一步,路只剩一條。你把章帶上,省得半夜回來取。”
她說完去收拾林寧的輔食碗了。林晨站在原地,把這句話過了一遍。他忽然想起去年五月,他轉賬的那個早上,附言寫的四個字:股東追加。那時候沒協議,沒利息,沒期限。今年蘇晴讓他帶章,是把去年欠的規矩,今年補上。
他從抽屜裡把章找出來,擦了擦,放進包裡。
晚上他把這件事又想了一遍,想明白了一層:去年那筆錢,他轉得痛快,痛快裡有一個東西沒算,就是賬。夫妻之間,錢不用算得太清;股東之間,錢必須算清。他既是丈夫又是股東,兩個身份疊在一處,去年取了前一個,今年該取後一個。蘇晴讓他帶章,是這個意思。章是股東的章,不是丈夫的。
想通了這個,他把包裡的章又拿出來看了一眼。章是牛角的,方座,兩年沒用,邊角讓抽屜的木頭磨得發亮。他把章放回去,拉上拉鍊。
二月過完,三月的頭一天到了。月曆翻過去,四個紅格露出來,一天比一天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