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週六,立秋。
立秋這天,青山出旺季中報。
早上張偉把數匯完,在群裡發的。這回不是六行,是八行。多出來的兩行,一行是全程曲線的描述,一行是同比。
中報發出去半小時,群裡沒人接話。這個沉默跟以前的沉默不一樣,以前的沉默是沒話說,這次的沉默是話多。十萬這道坎,村裡人隔著車軲轆都能感覺到,倉庫門口一天八趟車跟一天五趟車,是兩回事。張偉等了半小時,見沒人接,自己補了一句:“數是數,年底的分紅以全年並賬為準。中間的數不作數。”這句是給火潑水的。話多的地方,水得先備好。
老週迴得快:“村裡都看著呢。”
張偉回:“看賬別看傳話。年底賬上見。”
這句話是往回壓的。他知道村裡的風向:旺季的貨量擺在那兒,來往倉庫的車多了,問話的人就多了。問的人心氣高了,年底的數要是沒對上,摔得也重。他現在能做的,是把“看賬”這兩個字先遞出去,讓風氣往賬上走,別往嘴上走。
下午三點,老周來倉庫了。
這回不為貨。他拎了一包東西,自家炒的南瓜子,用手絹包著。進辦公室,把包往桌上一放,坐下。
“立秋了。”他說,“跟你商量個事。”
張偉給他倒了水:“您說。”
“村裡在傳,今年分紅比去年厚。”老周說,“傳得有鼻子有眼,有說翻倍的,有說每戶五百的。我不攔著傳。莊稼人一年到頭,嘴上有點盼頭,是好事。但我得跟你說實話:傳著傳著,年底對不上數,是要反噬的。盼頭越大,落差越狠。”
張偉聽完,點頭。這個道理他懂,比誰都懂。去年分紅前的難,難在沒得盼;今年的難,反過來,難在盼得多。
“我的想法是兩條。”張偉說,“第一,不攔,也不應。誰問我,我就說年底賬上見。第二,賬要透明。年前對賬那天,把全年的賬攤開,讓他們自己看。看到十萬流水的人,自己會算出分紅該是多少。算得出來的盼頭,不怕。”
“透明到哪一步。”老周問,“十萬這個數,也說?”
“流水可以說。”張偉想了想,“成本不說細的,說總數。分紅基數,等許苗並完賬,年前公佈。一步是一步,每一步都有數。”
老周把這話咂摸了一遍。他拎起那包南瓜子,撕開手絹的一角,抓了一小把,放在桌上推給張偉。
“行。我回去就這麼傳:年底賬上見,賬攤開看。”他說,“這話不甜,但壓秤。”
兩個人嗑了一會兒瓜子。南瓜子炒得香,火候正好。嗑著嗑著老周又說了一句:“你知道村裡現在怎麼稱呼你不?”
“怎麼稱。”
“張會計。”老周笑,“以前叫你張總,今年改了。說你算得細,賬懂得多。張總管人,張會計管錢,村裡人覺得後者實在。”
張偉也笑了。“會計不敢當。許苗才是會計。我頂多算個出納。”
“那也是管錢的。”老周站起來,“行了,話說到了,我走了。地裡還有半畝豆子等著收。”
他走了。南瓜子留在了桌上。馬老闆進來收拾杯子,看見那包瓜子,問:“老周來的?”
“嗯。說村裡傳分紅的事。”
馬老闆把瓜子往抽屜裡歸,歸了一半停下:“傳到供應戶那邊沒有?”
“該到了。”張偉說,“孫良前天問我旺季的貨款能不能早結。往年不問的。”
馬老闆嗯了一聲,把抽屜合上:“早結是想要現錢,問分紅是想要個準話。兩件事一個根:今年錢多,人心也多。錢好辦,人心得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