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紅髮放日。
倉庫沒佈置。許苗提前一天把東西備齊了:發放冊兩本,現金按戶分裝,信封兩摞。信封是今年的新樣式,牛皮紙的,比去年的白紙信封厚實。厚的不只是紙,是裡頭的數:今年一戶四十二,去年三十。
發放的地點沒變,村部的院子。地點不變有地點不變的好處:領錢的人閉著眼都找得到桌,找得到桌就省了問,省了問就省了比較。發錢這個事最忌諱的就是比較,一比較,四十二塊就分出了大小。老周提前把桌子擺好在老地方,還是那張桌,桌面用溼布擦過兩遍,桌布換了塊新的,紅的。他說發錢的日子桌上見紅,吉利。上午九點開桌,人陸陸續續來。來的人跟去年一個路數:有人當面拆開數一遍,有人揣上就走。今年多了個新節目:數完的人互相打聽,問的都是同一句,“你折不折。”
折股的事,從預案會傳到村裡,半個多月,傳成了年根底下最熱的話題。老周定的規矩是登記不勸,各家自己想。發放桌上他不多話,誰問都一句:“想好了來村部找我,年後統一辦。想不好就揣著錢回家過年,錢不催人。”
楊嫂是頭一個到的。
她沒先去領錢,先從懷裡掏出個布包,一層一層開啟,是一沓子零票,理得整整齊齊。“我那折股的,登記。”她說,“我想了一宿。錢擱兜裡是死的,擱你們那個池子裡是活的。我這歲數,活的東西比死的東西值錢。”
老周登記了她的名字。登記本上是頭一行。楊嫂看著自己的名字落在頭一行,把布包剩下的角票收好,去領了分紅,兩件事一起辦完。她走的時候跟許苗說了句:“賬你們記著,情我自己記。”許苗說:“都在賬上。”楊嫂擺擺手:“賬是賬。”她走了。走出兩步她又回頭補了半句:“我那折股的份,往後分了紅,紅裡再抽一成,給娃們上學使。”這半句她說過不止一回,頭一回說的時候是說給張偉聽的,這回是說給許苗。說給記賬的人聽,她就放心了:說出去的話進了人的賬,跑不了。老的意思是,賬外頭還有一層,那層她收著。
上午過半,來了個生面孔。
是個年輕媳婦,抱著娃,進門先問:“這兒是登記折股的地方不。”老周說是。她說她男人在外頭打工,電話裡讓她來登記的,“他說的我沒太聽懂,什麼池子什麼份的。我就問一句:這錢投進去,明年這個時候,能比擱家裡多多少。”
這問題把老周問住了。多多少,他答不了:份子隨年成走,年成沒個準數。他想了想,老實答:“不知道。年好就多,年賴就少,賴到底也就是把今年的分紅折沒了,傷不著本金。你要圖個準數,銀行有利息,那個準。”
年輕媳婦抱著娃想了想:“那我回去問他。”她走了,沒登記。
老周看著她的背影,跟張偉(他晌午過來看進度)說了句:“這樣的是多數。問得明白的才敢折,問不明白的,回家商量去。商量著商量著,明年就明白了。好事不怕慢。”
張偉在院裡站了一會兒,看人來人往。領了錢的人,出了院門腳步都輕;沒領的,在門口探頭,探完了進去。錢的這個流轉樣子,比賬上的數字生動:數字是死的排列,人腳是活的水。他想起自己在預案會上說的那句“份不是存摺”。這句話傳到村裡,被簡化成了各種版本,最有意思的一版是老周傳的:“份是種子,種下去年年長,旱年了也不死,就是長得慢。”莊稼人的翻譯,比原文落地。
下午三點,發放過半。
小陳和小蔣是這時候來的。他們領的不是分紅,是期權池裡他們的頭一份。
去年期權池頭一回發到人,覆蓋的是老員工名冊,按章程名單年後發。今年池子擴了一格:小曹升了品控主管,她的份漲半檔;小陳複核崗帶教津貼折了份;小蔣留用滿半年,從旺季幹到淡季沒斷過工,頭一回進名單。三個人進辦公室領,許苗一個一個念數,唸完一個,發一個,籤一個。
小蔣簽完,捏著信封站在原地沒動。他問許苗:“這個,明年還有?”
“明年看明年。”許苗說,“池子的規矩:公司在,份就在;公司長,份就長。”
小蔣點頭,把信封揣進懷裡,揣得很深。出門前他在門口的牆上看了一眼那排制度紙。從最舊的“禁止發貨”到最新的“換線確認”,九張紙他一張一張看過去。去年來的時候牆上只有七張,他數過。今年九張了,他成了其中兩張的執行人。牆在長,他也在長,兩下的長法是一致的。他出門的時候跟小陳碰上,兩個人沒說話,互相看了一眼。這一眼裡有數。去年夏末他們還在臺階上遞煙,煙遞完了各回各的宿舍。今年他們懷裡的東西一樣,往後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船這個字他們沒說出口,說不出口的東西最結實。
傍晚五點,發放收尾。日頭落得早,村部的院燈亮起來,老周把桌上的紅布撤了,疊好,說明年接著用。領錢的人流退了,院子靜下來的速度快,跟漲水退水一個樣:來的時候一線一線地湧,走的時候一齊就空了。
老周把登記本合上。折股登記,一共十七戶。他把本子拍了拍:“十七戶,比我估的二十戶少三戶。少得好。少的那三戶,是沒想明白的。沒想明白的錢摺進去,往後每一天都在想,想起來一回悔一回。想明白了的十七戶,錢摺進去,覺照睡。”
許苗在發放冊的末頁蓋了章。章是“結清”兩個字,紅印泥,蓋得端正。去年這個章蓋下去的時候,她盯著看了很久(那是頭一回全年走通)。今年蓋完,她合上冊子就收了手。儀式這個東西,頭一回是關口,往後是流程。流程不感人,但流程穩。
晚上,倉庫。年根底下的倉庫比平時安靜,發貨線停著,只有許苗的辦公室亮燈。她在做發放的尾賬:現金對簽收,一分一分平。平完她把兩本冊子摞在一起,去年的薄,今年的厚。厚的那本她多看了一眼:厚出來的部分,一半是戶數,一半是折股登記的附頁。冊子厚一頁,公司的根就深一層。
張偉把當天的現金尾數、簽收冊、登記本,三樣鎖進櫃子。鎖完他在辦公室站了一會兒。桌上擺著一封信,不是分紅的,是銀行的通知:林晨的還款,三月中到期,賬戶餘額已核,到期自動劃扣。他看了一眼,沒動。錢的事到了這一步,就是讓規矩替人跑腿。
他鎖門的時候,馬老闆從院裡過,看見辦公室的燈,過來看了一眼。
“發完了?”
“發完了。十七戶折股,兩百來戶揣錢。”
馬老闆點點頭,沒評價。他往前走了兩步,又站住,回頭:“明晚有空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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