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收筍開秤，老日子。
開秤前三天，綠原的單子先落了地。
約是三月十二談的，就在倉庫辦公室，一張桌子兩杯茶。綠原那邊管採購的先開的口，開口就是量：“去年給你們漲了三成，走得很順。今年再漲兩成，能不能接。”
張偉沒接這個數。他把自己的數攤在桌上：旺季峰值那天，兩線全開，人是喘著氣接住的。喘著接的量是極限，不是常態。去年漲三成是擴了產能接的，今年公司不擴產，練內功。內功兩個字他說給自家人聽過，今天是頭一回說給外人。
“量我照舊年的走，一斤不加。”他說，“加的東西在這兒。”
他推過去一張紙。紙上一條：批次合格率，全年在九九往上，綠原的訂單優先排產。損耗賬八週的數字附在後頭，一點七三。
對面的人把那張紙看了兩遍，看完抬頭：“量不加，質加碼。這個談法，頭一回見。”
“不是加碼。”張偉說，“是換法。你們要的是貨穩，不是貨多。貨多我們兩家都累，貨穩兩家都睡得著。去年那三成你們消化得順，是因為批次沒出過岔子。今年我把岔子的口子再收一收，收出來的穩當，比兩成的量值錢。”
那天談到下午。最後單子定了：量照舊，價照舊，優先條款寫進附頁。臨走，那人又問了一句：“明年呢，明年總能漲了吧。”
“明年看今年的賬。”張偉說，“今年的批次要是真站上九九，明年咱們再談量。談量得有談量的本錢，本錢是貨，不是我嘴上的話。”這話他把語氣放平了，平平地說出來，比拍胸脯結實。
綠原的人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跟你們打交道兩年，你們年年有新說法，說法後頭年年有真東西。”
單子落地的第三天，開秤。
新倉房的門還是六點半開的。張偉到的時候，小曹已經把兩臺秤立好了，一臺老位，一臺中軸線，隔著二十米，中間那條黃線讓一年的車輪磨得發亮。兩臺秤用滿一年了。去年開秤頭一天，馬老闆說過一句話：明年兩臺變三臺。張偉當時壓住了：先把兩臺用滿一年。
今年秤的事，誰也沒提。可是七點剛過，馬老闆來了，身後跟著臨工，推著一臺秤。第三臺。新買的，電子的，跟驗貨臺那臺一個牌子。他把秤推到倉庫當院，拆了包裝，看了看那兩臺正在校的位置，站了一會兒，又讓臨工原樣裝了回去。
“拉回去。”他說。
小曹在旁邊看見了，問他為啥。老頭說：“兩臺沒滿。我提前擦出來這臺，是想讓它今天上崗。站在當院看了一刻鐘，兩臺秤之間還有空。秤跟人一樣，崗上的活沒滿，添一個就是閒著。明年量真漲了，它再上。”
這檯秤進了一趟院，又原樣出去了。張偉後來聽小曹說了這事，沒說什麼，在心裡給老頭記了一筆：換秤那年他說“秤沒壞是我到歲數了”，今年這一齣，是歲數又長了一截：從前年那個要搶先的驗貨師傅，長成了一個肯把秤推回去的老把式。人老成什麼樣子，看的就是這些地方。
七點，供應戶到了。
頭一個還是楊嫂。她的三輪車今年換了輛新的，車斗加寬，碼的筍比去年高出一層。新添的兩排曬場架是年前立的，錢按章程對半，今年頭一茬出筍全走的架子。她跳下車，先看新倉，出來跟孫良說：“架子多了就是不一樣，筍躺得開，傷不著。”
孫良的貨車第二個到。保溫簾第三年了，簾面上的補丁打了兩個，簾芯還厚。他搬下頭一筐的時候說：“這簾子今年是最後一季了，明年換新的。不是不結實，是我想通了，三年一換，省下的是心。”
七點半，六家到齊。流程跟去年一樣：過秤，登記，快檢，貼標，入庫。桂家來的是桂家老二，去年還是他爹跟著來的，今年老人退到了車上坐著，進倉的活交給了兒子。交班的動作沒什麼儀式，老人把登記本遞過去，說了句“筆別太重，紙薄”。一句話，一代人的經驗就傳了。另三家都是熟臉，筐是舊筐，布是溼布，秤前的規矩一年走下來，誰也不用誰教了。許苗還坐在兩臺秤中間，兩本賬。紅毛衣沒穿，她說去年圖彩頭，今年不圖了：“彩頭這東西，圖一年是新鮮，年年圖就成了依賴。賬穩了，穿什麼都是紅的。”
八點整，開秤。
兩臺秤的聲音一前一後，像兩個鍾。頭一筐還是楊嫂家的，老倉那頭。數字跳出來，她報數：“一百零四。”去年她的頭一筐九十二斤，今年一百零四。孫良家的頭一筐也上了一百。
扛筐的臨工裡，小趙和小蔣今年分在了兩頭，一頭一個。開秤首日的活最重，兩個人一上午沒照面，各扛各的筐，各走各的線。歇晌的時候兩個人在黃線邊碰上了，小趙遞過去半瓶水，小蔣接了，喝了兩口還回來。轉正的事兩個人心裡都有數：三個月的期限，月底就到了。誰也沒提，提了，這半瓶水就不好喝了。
十點，林晨一家到了。還是說好的“大家都來”。鄭阿姨抱著林寧，今年她自己不肯讓抱了，下地自己走。進了新倉，正趕上倒筍。她扒著筐沿看筍嘩啦倒出來，去年這個場面她蹦的是“不”，鄭阿姨教她“是筍”。今年她不等教，自己開口了。
“筍。”
一個字，脆的。鄭阿姨在旁邊應：“對嘍，筍。今年的筍。”她聽見“今年的筍”，扭頭又看了一眼筐裡，好像在核對：去年的筍跟今年的，她要認一認有什麼不一樣。認了一會兒，沒認出來，不在意了，扭頭看黃線去了。
首日的賬，中午並出來。許苗兩本賬摞在一起念：三千一百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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