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的規矩是頭三個月不聲張。規矩立了，守住守不住，得看漏洞。
六月初四，瞞著的規矩。
這個家的漏洞，兩歲半，扎兩個小辮，走起路來一顛一顛的。
村裡的事，從村東頭傳到村西頭，不用電話，快過電話。誰家的豬下了崽，誰家的媳婦跟婆婆拌了嘴，晌午的事，傍晚全村都知道。前年東頭添了臺大電視，當天晚上，半個村的人都在他家院裡看，第二天剩下半個村也知道了。訊息在村裡走的路，比渠裡的水走得還順。
這樣的傳播速度裡，一個“有了”的訊息要是漏出去，三天就能長出十個版本，從月份到男女，一個比一個具體。三個月裡要是站不穩，外頭的嘴就成了壓力，壓力倒灌回來，就成人心上的事。媽的老理，蘇晴如今是服的。
她把知道的人在心裡過了一遍：鄭姨，媽，爹，張偉，娃，再沒別人。名單幹淨。守名單的難處不在名單上，在名單外頭，在娃身上。
漏洞是晌午暴露的。
東頭的嬸子拎了半籃自家種的豆角過來，串門，順手。夏天裡鄰里互送菜，是常事。嬸子進了院，手裡半籃豆角還帶著蔓上的露水氣。娃正跟蘇晴在葡萄架底下。娃見了生人，先看了一眼，從上看到下，認出是常來的那位，膽子就大了。她顛著跑過去，跑到半道改了主意，掉頭跑到蘇晴跟前，一隻小手拍在蘇晴肚子上，拍得響。
“寶！”她說。聲音不小，字正腔圓。
蘇晴的心跳了半拍。
嬸子眼睛往那拍的地方落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就抬起來笑了：“娃精的，肚子裡裝的都是寶。”
話接過去了，接得漂亮。可蘇晴知道，這一眼落下去，就是一個問號種下去了。嬸子回家路上要是琢磨起來，這問號就能發芽。
嬸子走了以後，蘇晴在院裡站了一會兒，把這事從頭捋了一遍。堵是堵不住的，娃的嘴不是嘴，是廣播。藏也藏不了，娃的眼睛長在媽身上。剩下一條路：換。
下午，娃睡醒了覺，蘇晴蹲下來，跟她玩新遊戲。
“寧寧，”她問，“寶在哪兒？”
娃想了想，伸手要拍媽的肚子。蘇晴把她的手接住，引著它回來，拍在娃自己的小肚子上。
“寧寧的寶。”蘇晴說，“這兒。”
娃拍了一下自己。肚子拍上去是空的，嘭嘭響。她覺得這個響好聽，又拍了一下，嘭。她樂了。
練熟了以後，蘇晴試過一回險：“媽的寶呢？”娃的手抬起來，指了一半，指向媽的肚子。蘇晴把那隻小手接住，按回她自己的小肚子上：“媽的寶在媽這兒，寧寧的寶在寧寧這兒。各是各的。”娃拍了一下自己的，想了想，又拍一下媽的，再拍一下自己的，兩邊輪著拍，哪邊都不落。蘇晴明白了：這道題娃解不了，她只能兩邊都認。認就認吧，在家裡頭，認哪邊都不是錯。
“寶在哪兒？”蘇晴再問。
這回不用引了。娃兩隻手一齊拍上自己的肚子，拍得山響：“寧寧的寶！”
練了一下午。遊戲這個東西，娃上手快，快得大人跟不上。到傍晚，她已經不滿足於被問了，主動出擊：誰跟她說話，她先拍肚子，報“寧寧的寶”，拍完等誇。鄭阿姨誇了，爸誇了，路過的貓也讓她拍了一回。貓沒誇，走了。
第二天，漏洞成了掩護。
蘇晴帶娃去村口的小賣部，買鹽。小賣部裡坐著兩個乘涼的婆姨，都是眼熟的人。娃一進門，先給人表演。表演有全套流程：站定，兩腳分開，兩隻手舉起來醞釀，然後一齊拍下去，“寧寧的寶！”拍得認真，小臉繃著，拍完還鞠了個不成形的躬，躬得往左邊歪。
小賣部裡笑成一團。一個婆姨說：“寧寧肚裡裝的啥呀？”
“寶。”
“多大的寶？”
娃想了想，伸出兩隻手比了個圓：“這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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