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縣醫院的日子，是蘇晴自己挑的。週三，醫院裡人最少：週一攢的檢查多，週五趕著來的多，週三夾在當中，是條空檔。她辦事挑日子的習慣，從渠上帶到了家裡：跟人少的時候打交道，事就順。
六月初九，縣醫院。
天不亮就動身。娃還沒醒，睡得沉，鄭阿姨來得比平時早半個鐘頭，接了班。娃醒來發現媽不在，按她這兩年練出來的性子，頂多愣一愣，跟鄭阿姨該吃吃該玩玩。她如今的世界穩當了，媽出門半天，天塌不下來。
林晨開車，蘇晴坐在旁邊。路上的霧還沒散淨，麥茬地一片一片從霧裡冒出來，又退回去。收完麥的地裡，有的翻了，黑一塊；有的還沒翻，黃一塊。黑白黃摞著往後退，像一床拼起來的被子。兩個人沒怎麼說話。去醫院的車上說話，是費氣力的事，氣力得省著，到了地方有的是要用的。
縣醫院還是那個縣醫院。
掛號在機器上。林晨取號，動作熟了，摸出卡，貼上去，選科，吐單，一氣呵成。取號的機器跟前排著四五個人，有個老頭不會用，卡插反了兩回，林晨伸手幫他正過來，老頭千恩萬謝。這臺機器他們家跟它打了一年半的交道，爹媽的複查，號回回都是林晨取的，機器認得他們家的人了似的，回回順。
婦產科在二樓。候診的走廊裡坐了一排人，大肚子的居多，月份都看不小。蘇晴坐在長椅上，肚子還是平的，坐在這一排人中間，像還沒進門的站在門裡頭的人。她倒不在意這個。她這趟來，辦的是頭一件事：確認。確認落在紙面上，往後的事才有據可查。
鄰座是個月份很大的，月份大到坐下去就得起人扶。她看蘇晴的肚子還是平的，搭了句話：“頭一個？”
“第二個。”
“第二個好。”她說，“有底了。頭一個那陣，我掉一滴眼淚全家都圍著轉；這回我自個兒掉眼淚，自個兒擦了接著吃飯。”她說著笑，手在肚子上畫了個圈。蘇晴也笑。走廊裡坐的這一排人，月份深的和月份淺的，隔著的不是肚子，是心裡那點數。
林晨坐在她旁邊。
當年林寧出生那晚，他在走廊裡站了半宿，人家讓他坐，他沒坐，鞋尖一直對著門的方向。今天他坐著，坐得住。手擱在膝蓋上，指頭沒動。走廊那頭叫號的電子音一聲一聲，他聽著，聽到跟自己有關的那一聲之前的每一聲，都跟自己無關。這個定力，是兩年多帶娃帶出來的：娃睡著的屋裡，大人練的就是這種坐著不動、隨時能起的功夫。
叫到號，進了診室。
醫生是個四十來歲的女的，短頭髮，說話快。問了末次的日子，低頭算，筆尖在單子上點了兩下。又問了翻不翻，吃得下吃不下的。蘇晴一一答了。醫生聽完，開單子：“做個超聲，看看。”
超聲室在走廊頭上。輪到他們，兩個人一塊兒進的門。
屋裡光線暗，只有機器螢幕亮著。蘇晴躺上去，掀開衣角。探頭壓上來，涼的，耦合的膠也涼。螢幕先是灰濛濛一片，醫生把探頭挪了挪，角度一點一點找。
然後，螢幕上出現了一個小亮點。
亮點旁邊，一小截彎的東西，白白的，像一粒沒長開的豆芽。醫生把影像定住，指著那截白的：“胎芽。挺好。”
再把探頭挪了半寸。機器的音箱裡，忽然出來了聲音。
咚，咚，咚。
快，密，一下接著一下，像一匹極小的馬在極遠的地方小跑。蹄聲隔著機器傳出來，帶著電子的味道，可那節奏是活的，比大人的心跳快得多，急得多，又穩得多。
蘇晴在數。數到二十幾，數亂了，又從頭數。數到三十幾的時候，醫生把探頭拿開了。
“數啥呢？”醫生問。
“數它的心跳。”
醫生笑了：“數不完的。這個心跳，一分鐘一百四五十下，你數它做啥。往後有的是數的日子，留著慢慢數。”
林晨站在機器旁邊，從頭到尾沒出聲。聲音出來的時候，他的手動了一下，動到一半，又收回去，落在他自己的胸口上。放了一下，拿開了。這個動作沒有第三個人看見，醫生在看螢幕，蘇晴在看亮點。可他自己知道那一下是什麼：那蹄聲敲進他胸口了，敲得他那個當爹的舊地方，又熱了一回。
列印單子的時候，醫生交代了兩句：“日子還小，看仔細的東西都再等等。滿了十二週，來建檔，領母子手冊，往後按本子上的日子來。”
林晨問：“建檔要帶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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