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夏天過半了。
過半的夏天跟前半的夏天不是一個東西。前半的夏天是長出來的：麥子黃，杏子熟，一樣一樣往收裡走。後半的夏天是泡出來的：日頭一天比一天毒，把萬物泡在熱裡，泡得各歸各位。院子裡，葡萄架的果串結定了，青粒一掛一掛，密得看不見架子。這些青粒離紫還有一個多月，它們不急，熱天里長的東西，都不急。
院裡靜。
夏天的靜跟冬天的靜不是一種靜。冬天的靜是乾的，落根針都聽得見；夏天的靜是溼的，底下墊著一層聲。那層聲由三樣東西鋪成：葡萄葉讓風翻動的嘩啦，井臺那邊偶爾的一滴水，還有蟬。
蟬聲這幾天稠了。
入夏頭一回聽見知了，是上個禮拜的事，那時候還是一聲兩聲，獨唱，唱一陣歇一陣，像在試嗓。這幾天不試了，齊了。一樹的蟬一齊開口，聲音不從哪一片葉子上來，從四面八方來，把院子裹在當中。人說話得抬高半度，不然字讓蟬聲吃了。
晌午，鄭阿姨在堂屋門口擇菜，跟蘇晴說閒話，說的正是這個：“知了一稠，伏天就在門口了。老話說，蟬扯開嗓，熱斷了韁。”
“那還是讓它小點聲。”蘇晴說。
“它不聽人的。”鄭阿姨說，“它聽天的。天讓它叫幾天，它叫幾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蟬聲裡還混著別的動靜。貓把這個家的夏天過得最明白：日頭一高，它就從牆頭挪到葡萄架底下，再從葡萄架底下挪進堂屋的方磚地上，一天三遷，遷的全是陰涼。方磚涼，它肚皮貼著地，攤成一張餅。娃從它跟前過，蹲下看它，它眼皮抬一下，又闔上。它跟娃的交情兩年了，早過了互相試探的年紀，如今是各涼各的，互不打擾。
娃的午覺，最近出了新情況。
天長了，她的午覺跟著變短。
原先一覺兩個鐘頭，如今一個半，有時候一個。睡得也淺，院裡一聲鳥叫，她眼皮動一動，翻個身，接著睡，可那覺已經是半懸著的了。鄭阿姨試著把午覺給她減了三天，三天三回，回回失敗：頭一天，晚飯吃到一半，娃的頭一點一點的，筷子拿不穩；第二天，坐在門檻上玩水，玩著玩著歪在門框上睡著了，手裡的瓶蓋撒了一地；第三天沒到傍晚，人先倒了。
鄭阿姨把試驗記錄往蘇晴跟前一說，得出了結論：“這覺減不得。天長是天的事，娃是娃的事。天要長著，娃要睡足，兩頭都得依。”
從此午覺照舊，只是挪了時辰，往晚了挪半個鐘頭，睡到日頭偏西。醒了的娃出了一頭的汗，鄭阿姨拿溫毛巾給她擦頭，擦完了梳兩個小辮。娃坐在小凳子上讓人梳頭，頭一點一點的，睡意還掛著半截。梳好了，她摸摸自己的辮子，站起來，走出去，走到院裡，讓太陽一照，徹底醒了。
醒了的第一件事，是找蟬殼。
蟬殼這個東西，得趕早。
地頭那棵老槐樹，樹皮糙，蟬愛在上面脫殼。鄭阿姨帶她遛彎遛到地頭，樹底下偶爾能撿著蟬蛻，土黃色的，薄，輕，六個爪還抱著樹皮的姿勢。娃撿著一個，兩隻手捧著，像捧一件易碎的寶貝，捧到蘇晴跟前，攤開手心給她看。
殼是空的，背上裂著一道縫。蘇晴告訴她，知了就是打這道縫裡鑽出來的，出來的時候，把這件舊衣裳留在了樹上。
娃聽不太懂“脫殼”兩個字，“舊衣裳”她懂。
她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小褂，又看看手心裡的殼，看了半晌，把自己的衣角揪起來一點，又放下。這個動作的意思，只有她自己知道。殼後來擱在了她的窗臺上，麥穗旁邊，立著。窗臺展櫃又添了一件：會響的東西留下的衣裳。
第二件事，才是去葡萄架底下。
這是她這些天的新領地。果串掛得低的那幾枝，她踮著腳夠得著。她不揪，就夠著看，手指頭離青粒一指遠，停住。看一陣，收手，走了。這個分寸沒人教過她，她自己立的規矩：夠得著的，看看；看看，不碰。有一天蘇晴在旁邊看見她這套流程，心裡一動。娃的規矩跟大人倉庫裡的規矩，是一個理：手伸到哪兒，線在哪兒。她們家的人，做不出越過線去的手。
下午後半晌，蘇晴搬了小凳，坐在葡萄架底下做她的事。
她的事有兩樣，一樣是翻那本小本，一樣是看井。
井在院角，青石的井臺讓幾十年的繩子磨出幾道淺槽。天一熱，井的作用就回來了：湃東西。鄭阿姨上午把一盆綠豆湯吊下去，晌午提上來，涼得透心；傍晚再把明日要吃的幾個杏吊下去。井繩一寸一寸往下滑。
娃在旁邊看，看桶沒進水，看繩繃直，看桶上來時桶壁掛著一層涼氣。井是這個家的老冰箱，不要電，要的是勤快。娃指著井，喊了一聲她的看家字：“呢？”意思是問那底下是什麼。蘇晴抱她到井口邊上，讓她朝裡看了一眼。井底一汪亮，亮裡一個小小的她。她愣了愣，衝著井裡擺了擺手。井裡的她也擺了擺手。她扭頭看蘇晴，蘇晴點頭：“是她。涼快的地方，住著一個你。”這一眼看過的當天晚上，她讓蘇晴抱著又去了一趟，又看了一回，又擺了一回手。
翻小本是後頭的事。孕早期的賬翻到這一頁，字不多：翻，好；翻，好；初九，縣裡，好。一頁一頁看過去，她忽然發現這本賬的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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