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伏，旺季開了張。
六月十七，伏天開門。
這兩件事撞在前後腳，是倉庫的節氣。伏天一到，鮮菇的日發貨量往上躥，一年裡最忙的六個禮拜，就釘在這段熱裡。
去年是這樣，今年還是這樣。變的是接這六個禮拜的手。
蘇晴沒去倉庫。張偉的話在前頭擱著：伏天少跑，有事群裡說。
她守約，只在傍晚聽林晨帶話回來。今年旺季頭幾天的事，她是這麼知道的，一天一段，跟聽書似的。
頭一段，是臨工的事。
今年臨工，提前十天就招滿了。這是林晨帶回來的第一句。去年招臨工，是小蔣入職那陣，馬老闆上趕著帶人走流程，招得急，訓得也急。今年不一樣，單子還沒發出去，去年來幹過的先來問。塘灣的兩個後生，鄰村的一個媳婦，還有東頭嬸子家的侄子，都是去年的熟手。熟手帶口信：那家倉庫，錢結得清，飯管得飽，規矩雖多，多得不欺負人。
口碑這個東西，去年是倉庫一件一件攢的，今年是臨工一傳一傳來的。
張偉在群裡發排班表的時候添了一句：今年不用教規矩的，教一遍就上崗；教過的，進了門就上崗。
第二段，是小趙的。
小趙今年帶臨工。轉正兩個多月，頭一回從“被人帶”換成“帶人”。
他帶的位置在裝車線，四個臨工歸他排。排班的頭一天，他把去年自己犯過的錯，先給臨工們過了一遍。
箱子碼到第三層要掉頭咬縫，不咬，急剎車就塌一角；跟車回來先報數，不報，庫裡的賬就對不上。他講這些的時候，臨工裡有個歲數比他大的，起先不服，斜著眼聽。聽到第三條，服了。第三條是他自己的教訓：他剛跟車那陣，丟過一張單子，攥著車隊電話找了一晌午，找到的時候單子讓風颳到了車斗底下。打那以後他的規矩是單子別在胸口口袋，人在單在。
帶人的資本不是歲數，是踩過的坑。小趙的坑，如今成了他的課。
馬老闆私下跟張偉評價了一句：“這後生帶人，比他自己幹活還上心。他自己幹活，護自己那攤；帶人，四個人的活都成他那攤了。”這話傳到小趙耳朵裡，他沒吭聲，第二天排班，把最熱的中午那班排給了自己。
帶人這件事，有人當官做，有人當活做。當官做的，位置在前頭；當活做的，位置在當中。小趙站在當中。
第三段，是小蔣的。
小蔣今年還在打包線。可他纏膠帶的那兩下，今年有了名字。
臨工上崗前，馬老闆帶教，講到打包，把小蔣從線上叫過來，當著人演示：一圈半，介面壓半指。演示完，馬老闆說了句：“看會了就照這麼纏。這纏法，倉庫裡管它叫小蔣纏法。”
一個臨工的幹法，成了一個工種的名字。
張偉後來在小本上記了一筆：制度牆上貼的是規矩，規矩外頭長的，是人。牆上寫不進去的手藝，就用人名傳。
這幾段話，林晨晚上一段一段帶回來，蘇晴一段一段聽。聽到“小蔣纏法”的時候，她笑了。
小蔣這個名字，她記了兩年了：前年入伏，鄰村來的年輕人，話少，手大，問每個步驟都問到底。去年淡季留用，按月工錢。今年開春轉正沒轉上，服了賬，調去盯質量。如今他的纏法上了帶教。一個人的路走得曲裡拐彎，可每一步都留了東西在路上。名字進了手藝，手藝傳下去，比轉正證傳得遠。
林晨今年在旺季裡的活，張偉也真給鬆了半格。去年旺季，他兩頭跑，倉庫一頭，家裡一頭的收尾農活一壓，人瘦了一圈。今年午間最毒的兩趟車，派給了新轉正的小趙帶的那組；他自己的排班，挪到了早晚兩頭。早晚涼快，人也清醒。木作間的活照舊留在大清早，趁太陽沒上來那一截，鑿兩筆，收工。
“張偉還說了啥。”蘇晴問。
“說了峰值的事。”林晨說，“去年峰值一百八十四，兩線全開，人是喘著氣接住的。今年他的目標是穩在一百九上下，不追量。他說，去年喘著接的，是極限；極限用一回是本事，回回用，就是透支。今年要讓峰值那天，人是穩著接的。”
“這話像他說的。”蘇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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