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值這一天，蘇晴是在家裡知道的。
六月十八，旺到頂的一天。
訊息是分三撥來的。
頭一撥，晌午。
林晨抽空發了條簡訊，三個字：忙瘋了。蘇晴看著這三個字笑了一下。他的忙瘋了，是去年的詞。去年峰值那陣，他也發過來這三個字，後頭還跟了一串，車沒停，飯沒吃，先不說了。今年就乾乾淨淨三個字，連標點都省了。省了標點的忙，是忙慣了的忙。忙慣了的忙裡，人騰得出手，也騰得出嘴：他這條簡訊發完，隔了一刻鐘，又補了一條，就倆字，吃了。飯點報平安，這是他今年新添的規矩，給家裡省心的規矩。
第二撥，傍晚。
許苗在管理群裡發了個數：今日發貨，一百九十四。
一百九十四。去年這個數是一百八十四。漲了十份。
蘇晴看著這個數，去年峰值那陣的樣子自己浮上來。那陣的倉庫她是見過的：兩線全開，人從早到晚沒直過腰，午飯是站著扒的，有一陣打包線差點壓不住，是張偉親自頂上去，纏了一個多鐘頭的膠帶，纏得手上起了印子。晚上盤賬，許苗的算盤聲裡都帶著喘。一百八十四，是喘著氣接住的。
喘著接的量，是極限。極限這個東西，用一回是本事，回回用，就是透支。這一條，去年年底張偉寫在賬本上的，今年開春排期會上他又念過一遍。如今這一百九十四擺在這兒，是那句話落了地。
下午這兩個數沒來之前，蘇晴在家過了一整天。
這一天的家跟往常的伏天沒兩樣。上午她跟鄭阿姨擇了兩把豆角，幫著把綠豆湯吊下井；晌午陪娃睡了長覺，娃睡熟之後她也沒起，多躺了半個鐘頭，這是身子自己討要的新習慣；下午娃看螞蟻搬家，她坐在旁邊，看了半個鐘頭。螞蟻搬家這個節目，娃看了三天了，一條線從牆根到臺階，螞蟻扛著東西，一隻跟著一隻。娃看得不眨眼，她陪著看不眨眼。看著看著她想起一件事：去年峰值這天，她在倉庫理單，理到眼睛發花；今年她的眼睛，讓一隊螞蟻養著。日子換了個過法，眼睛也換了個用法。她沒跟誰說這個感想。這感想說出口不值錢，擱在心裡，是個記號：記著她的日子，是從哪個方向拐過來的。
第三撥，是晚上林晨回來，人還沒坐穩，先把這一天講了一遍。
“早上六點半，單子就排到中午了。”他說。
“去年這一天，單子排到早上八點，中間亂過一陣。今年沒亂。單子進了門，小趙那頭裝車的分了三條線，一條直髮，兩條分裝。他站在中間排程，嗓門沒用多高，手一指，人就走。”
“打包線呢。”
“打包線穩得很。”林晨說，“巧枝在那頭。她撿花生的手，撿啥都快。今天她創了個自己的紀錄，一鐘頭一百二十箱。馬老闆在驗貨臺上看了一眼數，沒說話，回去把她的名字記在當日的黑板上了。”
“晌午最熱那陣，張偉讓食堂把綠豆湯送進了車間，一人一碗，喝了接著幹。”林晨說，“他自己端著碗，把兩條線巡了一遍。巡完他站在院裡看天，看了有一分鐘。我問他看啥，他說，看這麼好的天，貨走得動。”
莊稼人看天，是老習慣。倉庫的當家人看天，看的是新賬：天熱，菇走得快，貨不能斷。一樣的看，兩樣的心思，都長在同一片天底下。
“小蔣呢。”
“小蔣帶兩個臨工，纏法傳下去了。”林晨說，“兩個臨工，一個纏得跟他一個模子，一個還差著半指。他在邊上看著，不催，讓人家一圈一圈自己找。張偉路過看了一眼，說這一幕值一張照片，可惜倉庫的規矩，忙時不擺拍。”
蘇晴聽著，在心裡把這條線過了一遍。
這一天的倉庫，沒有一處是生手：裝車的頭兒是轉正三個月的小趙，品控的副手是到崗兩個月的巧枝，打包的師傅是沒轉上正的小蔣。去年這個時候，這三個名字還是三個問號。一年過去，問號各自成了各自的句號，湊在今天一塊使勁。
“你呢。”她問，“你今天干的啥。”
“我跑了兩趟車。”林晨說，“早晚各一趟，都是涼快的時候。中間最熱那段，張偉讓我回家歇著。我回來的路上想了想，去年這個時辰，我正在庫房裡跟人一起碼箱子，汗流得睜不開眼。今年我開車走在樹蔭裡，心裡反倒有點空落落的。”
“空落落的？”
“忙慣了的人，冷不丁閒下來一截，不適應。”他說，“後來想通了。這一截閒，不是白閒的，是去年一年的內功換的。損耗降了，流程順了，人才騰得出手。閒這一截，是本事，不是偷懶。”
晚飯後，張偉在管理群裡發了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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