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秋收一了，出發的日子。
這一回，娃是頭一天就知道的。
昨晚飯桌上，蘇晴說了明天要走的事。往年說這話，娃沒反應。頭一回出門，她連“走”是什麼都不清楚；第二回，她知道走，可走對她就是換個地方睡一覺。這一回不一樣。她放下勺，看著大人，問了一個字：“滑滑？”
她問的是那個大滑梯。在她的地圖上，出門和滑滑是綁在一起的：上回出遠門，去了託班；這回又要出門，她的第一反應是，是不是又去那兒。
“不去滑滑。”蘇晴說，“去棲川，看河，住老院子。”
“河。”娃重複了一遍。河在她的詞表裡是個老詞，開春就會說了。她想了想，把這次出門的內容換算成了她的：“水水。”
對，去看水水。這次出門在她的賬上記好了。
睡前，她收拾行李。
這是頭一回。往年她的東西都是大人收，她到了地方才看見；這一回，她睡前自己幹。她把小書包拖到床邊，一樣一樣往裡裝。布老虎，裝進去。刨花名字板，裝進去。窗臺上的麥穗，她踮腳夠下來，想了想，又放回去了。窗臺的東西不出門，這是她給自己立的規矩，沒人教。她轉而去了灶屋，指著餅筐。鄭阿姨給她掰了一塊麥穗餅乾，用紙包好，她捧著裝進包裡，壓在最底下。
包收拾完，她揹著在屋裡走了一圈，走給每個人看：“走。”意思是，齊了，可以走了。
大人也收拾。大人的行李比往年多了一樣：蘇晴的母子手冊。五個多月的身子出遠門，本子得隨身，路上萬一有事，醫生一看本子，比問話快。林晨把本子用塑膠袋包了一層，又包了一層，塞在包最裡層。
還有一樣行李，今年沒帶：推杆。去年推杆還在服役，出門帶著；今年推杆退役了，在門後立著。娃路過門後，看了一眼推杆，沒提。她的行李清單裡已經沒有它了。一件東西退出生活，是從退出行李開始的。
早上六點，車出院門。
早起的娃沒哭鬧。她盼了一夜的事真到走時，人反而安靜：坐在座椅上，抱著小書包，重任在身的樣子。
鄭阿姨送到門口，交代的話跟往年一個路數，只是添了一條給蘇晴的：“路上別顛著。到了來個信兒。”她留守，帶貓。貓蹲在牆頭，看著車隊出村，尾巴晃了兩下，沒送。
去年的路線，閉著眼能走：出村，上縣道，過橋，上高速，三個服務區，下高速，進山。今年路上多了一樣節目：娃的播報。她坐在安全座椅上，把窗外的東西一樣一樣報名：“樹。山。車車。”每一樣都報，報得很盡職。播報到後來，節目單調了，她開始點播：“呢？”她指著窗外，意思是問那是什麼。大人答了，她跟著學一個字，學完接著等下一個“呢”。
一路上“呢”了四十多回。這條路在她眼裡，是四十多個問號的串。
第二個服務區，停車歇腳。這個服務區是老熟人：去年在這兒歇過，前年也歇過。去年在這兒看鴿子，娃追著鴿子跑；今年鴿子還在，廣場那一片，咕咕地啄食。娃下了車，直奔鴿子去了。她的追法今年變了：不追了，她蹲著。蹲在離鴿群兩米的地方，一動不動，看。鴿子不怕蹲著的人，有幾隻朝她這邊挪。她蹲著看鴿子，鴿子踱著步看她，誰也不嚇誰。
去年追，今年蹲。追是把鴿子當玩物，蹲是當鄰居。
十一點，到棲川。
舊街的招牌還在。車停在民宿門口，沈房東在臺階上等著，老狗趴在她腳邊。狗又老了一歲，眼睛渾了，可耳朵還靈，車一進巷子它就站起來了。它認得這輛車的聲音，一年沒聽，沒忘。
“來了。”沈房東迎上來。她看了一眼娃，又看了一眼蘇晴，目光在蘇晴身前停了半秒。什麼也沒問，接過箱子，領路：“屋子早上通的風，褥子曬過了。水在灶上溫著。”
她的不多問，是這個院子一年一年攢下的待客之道。去年他們回來，她也是這樣：話不多，事都在前頭辦好了。
進了院子，石榴樹先入眼。
果子紅了大半，密密地掛著，把枝條壓彎了幾根。娃下了地，站在樹下，仰著頭，半天沒動。她不記得這棵樹，她來的時候太小了；可她認得這個紅。去年她們帶回河灣的石榴，吃的甜頭存在她的記憶裡。她指著樹梢，回頭找蘇晴：
“吃。”
“現在不行。”蘇晴說，“青的還多，得等幾天紅透。等你走之前，摘一顆。”
娃對這個安排基本滿意。她圍著樹轉了一圈，選定了她要的那顆：不高不低，一個她夠得著的位置。選定之後，她搬了塊小石頭，擱在樹底下。這是她的記號：這顆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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