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七，雪是夜裡來的。
沒人看見它怎麼來的。夜裡風停了，靜得連狗都沒叫。雪就趁著這份靜，落了一整夜。它落得沒聲，是雪的規矩：雨是敲著門來的，雪是墊著腳來的。
一早，娃醒了。
她醒來的頭一件事，照例扒窗臺。這一扒，她愣住了。窗外的世界換了個顏色：院裡白了，牆頭白了，葡萄架的架子上託著一層白，簷下的柴垛蓋上了一床厚被。天還在落，一片一片，慢悠悠地飄，不慌不忙，像天上有人在拆一床舊棉絮。
娃看了足足十秒鐘，回過頭，用她這輩子最大的音量喊：
“雪！！”
兩個感嘆號的雪。
全家被這一個字叫醒了。鄭阿姨從她屋裡出來，趿著棉鞋，先看娃，再看天，笑了：“來了。憋了三天，憋出個大的。”林晨出來掃了一眼天色，說了句內行話：“這雪穩，能下一白天。”蘇晴最後一個出來，她出來的時候，娃已經在穿她的裝備了。
紅手套，戴上了。簸箕，扛肩上了。全套裝束，從枕頭邊到院裡，一分鐘的功夫。這套裝備她備了三天，就等這一刻。預案啟動了。
出門，頭一腳。
雪厚，一腳踏下去，沒過了鞋面，發出咯吱的一聲。娃低頭，看自己的腳。雪地上留下一個小小的腳印，五個腳趾頭的形狀都印得出來。她把腳提起來，換一個地方，再踏。又一個腳印。她踏一腳，看一眼，再踏一腳。踩腳印這個遊戲，是她雪天計劃的第一項，比預想的還好玩：每個腳印都是她的，落一個是一個，誰也拿不走。
她在院裡踏了一串腳印，踏到院中間，站住，回頭看。一串小腳印，歪歪扭扭，從屋門到她站的地方，像一行剛學寫的字。
“字。”她指著腳印說。
還真像。雪地是紙，腳印是字，她寫了這輩子頭一篇大字。沒人教，自己會的。這一篇的內容只有一個：她來了。
第二項活動，接雪花。
她仰著頭，張開手，站著不動，等雪花落在手心裡。雪花落下來，慢悠悠地轉著，一片落她手心，她趕緊低頭看。看的工夫，雪花化了，手心裡剩一個極小的水點。
“沒。”她報告。雪花沒了。
再接。又一片落下來，還是化。化在她手心裡，化得比看還快。接了五六片，片片如此，一片比一片化得慢，到最後一片，她手心先暖了，雪花落的當口她屏著氣。她不惱，這個結果她琢磨了一會兒，給出了她的報告：“涼化了。”
涼，化了。三個字，是她的觀察結論：雪花是涼的，涼的東西到手心，就化了。這個結論不完全科學，可路子對：她注意到了化，注意到了涼，還把兩樣連在了一起。往後上學，物理課上講到熔點，她不會知道，這個道理她兩歲多就自己研究過了。
第三項活動，是給媽彙報。
她跑回屋裡，拽蘇晴的手，把人拽到院裡，指著雪地，指著天，指著葡萄架上的白，一樣一樣指。指完，總結陳詞：“雪！大！”
大，兌現了。三天前她對天預訂的那場大雪，如期而至。她跟天做的這單生意，天沒賴賬。她不知道的是，雪又不是她預訂的，是本來就要下的。可這有什麼要緊？她信她預訂的，雪也下了，兩不相欠。人跟天之間，有時候就得有這麼一點善意的誤會，日子才過得有滋有味。
大人的雪天，有大人雪天的過法。
鄭阿姨掃雪。掃帚從屋門掃到院門，掃出一條道。雪掃到兩邊，堆成兩溜。她掃得不急，一下一下，雪天的活都得慢：快了出汗，一齣汗，風一鑽，就著涼。她的經驗裡，掃雪不是掃雪，是給全家掃出一條安全通道，通道兩邊堆的雪，是通道的牆。
林晨上房。房頂的雪得清，不清，化了凍，凍了化，簷口掛冰凌，砸著人是禍。他拿推板把雪往下推，雪從房簷滑下去，撲撲地落，落地散成白霧。娃在底下看，看得直拍手：“雪，下！”房頂上下雪，比天上下雪稀罕。一場雪，下了兩回。
蘇晴站在廊下，看著這一院的忙。
她看雪，看的是兩年。去年冬天，這個家在河灣過的頭一個冬，娃那時候快兩歲，還不會說雪這個字，雪落在她眼裡，跟落在院裡沒兩樣，隔天就忘了。今年不同了。今年她站在廊下看雪，肚子裡揣著一個，院裡跑著一個，屋頂上推雪的是她男人，掃雪的是這個家的半個家長。雪沒變，年年在下。看雪的人，一年比一年齊全。
雪下到晌午，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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