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底擺在前頭,比擺後頭強。”蘇晴說,“我現在擺,您二位看著能行,往後就好共事;現在不說,往後拿家事請假,一回兩回是體諒,三回四回就成了話柄。我把話擱在這兒,不是講價,是交底。”
會議室靜了幾秒。
人事口的那位低頭寫了幾個字,抬頭說:“你這兩個條件,我們帶回去研究。我個人先表個態:不多餘。這幾年縣裡下來的幹部,栽跟頭的不是沒本事,是家底沒交清。你交得清,反而是好事。”
王領導在邊上補了一句:“水利口要的就是賬後頭的人。賬後頭的人,連自己的賬都交得清,渠的賬才靠得住。”
這話把蘇晴說得笑了。一個月前李農技員那句話,她記到今天:你是站在賬後頭的人。如今這句話從王領導嘴裡又繞出來一圈,繞成了一個位子。
面談完了,王領導送她出來。走到門口,他說了句閒話:“那年春灌會,吵三輪,你在當中坐。我去看過一回,沒進屋,在窗外站了十分鐘。那時候我記下你了。”
蘇晴沒接話。她想起來那場會:兩個鐘頭一輪,她的嗓子啞了半個月。原來窗外站著人,原來吵的那些架,都有人看著。
吵的架沒白吵。看的眼睛也沒白看。
回到家,她先給媽打了個電話。副科的事,她先跟媽說了。
媽在那頭聽完,靜了兩秒,問的第一句是:“官大了,人累不累?”
“不累。是管賬的官。”
“管賬好。”媽說,“管賬的官不貪。”
這話是媽的理,不是官場的理。可蘇晴聽著受用。爹在邊上遠遠問了一句什麼,媽扭頭應了,回來轉達:“你爹問,當了官,渠還管不管。”
“管。”蘇晴說,“就是管渠的官。”
“那行。”媽轉達完,又補了一句自己的,“臘月裡我過去,給你帶兩隻雞。坐月子得喝湯。官不官的,月子裡都是一個人。”
掛了電話,蘇晴在院裡站了一會兒。冬天的日頭斜著,照在她七個多月的肚子上。她這一趟出門,辦成了兩件事:一個位子的邊界畫清了,一家的心氣理順了。
位子的事,下禮拜回話。她不懸著等。
面談的經過,她當晚跟林晨說了,說到“比申請書寫得還細”那句,林晨笑了半天。笑完他正經問了一句:“要是兩條批不下來呢?”
“批不下來,位子我另議。”蘇晴說,“條件不是講價,是底。底守不住,位子接了也端不平。”
林晨點點頭,回木作間接著開他的榫。他沒再多問。他這個人對家裡的大事向來這樣:問到底的那一句問完,剩下的就是信。信她畫邊界的手,比信位子本身多。
日子照舊。晚飯的桌上,娃給她表演了今天的新詞。娃蹲在堂屋當中,指著窗臺的方向,一字一頓:“雪,化,水。”
三個字,三個東西,一條線。雪化了變成水,這是她自己從窗臺上觀察出來的:那幾天雪化的水順著玻璃往下淌,她扒著看了三回。大人誰也沒教,教不了,這是她的物理課。
蘇晴聽完,跟林晨對了一眼。倆人都笑了。
雪化成水,水歸了渠。娃學的物理,跟媽管的渠,在三個字裡接上了。
夜裡,小本翻開。蘇晴寫了兩行。
第一行:副科動議,條件兩條,半徑,寒暑假。回話下禮拜。
第二行:娃造句:雪化水。
第一行是她的前程,第二行是娃的來路。兩行字挨著寫在一頁上,誰也不比誰小。她合上本子的時候想,往後翻起這一頁,兩件事得一起想起來:這個家的娘和娃,在同一天,各往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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